2001·坦誠得刺目

陳七月還記得，她第一次和葉九思相遇，是在十六歲的夏末，那個新成立的高二十二班。

教室里飄滿了灰塵的氣息，那是高二開學的第一天，新班級里的同學大多數都零散坐著，臉上帶著慵懶的神色。在一片彌漫著的松散中，陳七月無意間瞥了一眼坐在第二排的葉九思 ——整齊的齊劉海短發，手上緊握著鋼筆，低著頭奮筆疾書。瘋狂補作業似乎是開學第一天里一個學生的常態，但是陳七月仔細瞄了一眼葉九思手中的本子，她很確定那不是暑假作業。

她在寫什么？她還沒來得及仔細想，她的身體就與葉九思和她的座位擦肩而過，目光投向了后排的褚之勁。

褚之勁抬起頭看見陳七月那一瞬間，驚了一下，竟然有點不敢呼吸——眼前這個女同學是他的發小，小學畢業之后，就算他聽說這個發小和自己考上了一個高中，高一那一年也從來沒碰過面。他經常在年級的理科大榜看見陳七月的名字，沒想到她居然讀文科了。也正?！抑畡畔?，他的同桌也是他的好兄弟蔣士穎也是和陳七月一樣，理科成績很優秀，卻莫名其妙來讀文科。

陳七月往自己這邊走來，然后猛地一瞬，她的半個臀部就放在了自己的課桌上。褚之勁屏住呼吸，而陳七月似乎沒想起來他們四年沒見過面，用爽朗的聲音說道：“褚之勁，沒想到我居然在文科班碰見你了?！?/p>

“是啊……”褚之勁跟著笑了笑，眼神卻不自覺地落在了陳七月的身上——她早已經和小學時那雄赳赳的大隊長形象不一樣了——一頭蓬松的長發垂在了她的腰背上，和她身上那件黑色緊身的運動衫共同襯托出她曼妙的身體弧度，一切都像極了一種含蓄待放或者說自作多情的暗示。似乎，確實起火了。

“你是為了找女朋友才來文科班的吧？”陳七月抿著嘴笑了一下，不自覺快速翻了個白眼，“看你這個樣子，誰都不信你是真的為了讀文科才來文科班的?！?/p>

陳七月說話的時候，身體往前傾。太靠近了……褚之勁的眼神到處亂飄——因為要是他定住眼神，就會不自覺地定住在陳七月兩臂間那被低領半遮琵琶地展露的那團肉之間。

“這……陳七月，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我，我又沒什么大志向?！瘪抑畡耪f，“何況，我一個發育成熟的男孩子，想找個女朋友什么的，也正常吧？哈哈！”

“果真是為了女孩子來的?！标惼咴绿羝鹱旖?，“但……我說我也是為了可愛的女孩子才來讀文科的，你信不信？”

周圍一圈人都不自覺地看向了陳七月，陳七月下意識地開始尖笑，但是眼神開始飄忽——這句話會不會說得太過分了？要圓回來。她隨手拿起褚之勁桌面上的簽字筆，在他腦門上戳了戳，說：“比如說……你?！?/p>

說完，陳七月放下褚之勁的簽字筆，轉身就走。褚之勁在后面叫道：“陳七月！你在講什么鬼啦！”

這已經是葉九思第二次轉頭看陳七月。

第一次是因為陳七月在她座位旁邊走過時，她身上殘留在空氣中的、大概是香草味香薰的味道，混雜和細微的汗味，撲到了葉九思臉前。她寫作的思路早就中斷了，滿腦子都是臟話——這女人，吵死了。

然而心跳卻不斷地加速，臉頰發熱，然后還聽見陳七月剛剛那一番話。胸口打鼓，脖子紋絲不動，根本不敢往后轉。

為了一個女孩子？所以……

都為同一個人面紅耳赤，或許葉九思和褚之勁都會有心跳上的頻率共振。陳七月沒給褚之勁說話的機會，就轉身輕盈地離去，臉上帶著一絲……俯視眾生的微笑。褚之勁的眼睛不斷地盯著陳七月顫抖著的肉，不自覺抓起放在抽屜里的校服外套，蓋在大腿上。

褚之勁的同桌蔣士穎的余光輕輕瞥向那件校服——他錯愕地想起了馬賽克。同為男人，他很明白褚之勁的用意，自己也不自覺地抿了唇——是為了眼前所見而焦灼，抑或是為了他猜測中褚之勁的心之所想，蔣士穎也不清楚。他站起身，拿著水杯匆匆往外走，去裝水。此刻的他，不需要焦灼，不需要問原因，只需要平靜，然后順理成章拿到文科年級第一。

第一節是班主任的課。

陳七月坐在座位之后，一直注視著葉九思——不知道為什么，總覺得她的畫風與整個教室格格不入，太過認真、太過執著又太過投入了。她似乎一直沒停筆過，也不是為了“生死存亡“而趕作業，到底是為了什么？不知不覺地，陳七月就打量著葉九思的輪廓許久，直到班主任站上講臺，吼了一句：

陳七月！

陳七月下意識地抬起臀部，準備站起來。到了一半，才發現老師并不是叫她回答問題。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陳七月身上。

——除了葉九思，她從未抬頭。就像被透明真空罩罩住一樣。

“校服呢？”

陳七月才匆匆披上校服外套。

“摘掉帽子！扎起頭發！你看看你！現在成個什么樣子？學生不學生的！”

陳七月吐了吐舌頭，嬉皮笑臉地取下頭頂的貝雷帽，隨意地松松垮垮地綁起頭發，然后攤開課本、文具和筆記本。心里有點躁動——總是想笑。

班主任是教政治的，不是葉九思喜歡的課，所以她只是攤開課本裝裝樣子，實際上還是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寫。

沒人發現葉九思筆下的小世界，胸口底下的小世界，等她寫得手酸之后，看了一眼陳七月——她手上拿著中性筆，舉起手伸了個懶腰。校服外套沒有拉上拉鏈，里面那件貼身的衣服勾勒出她身體里若隱若現的線條。

葉九思甩了一下手，在本子上寫下最后一句話：

“當她帶著微笑合上眼睛時，春天開始在黑暗角落里洶涌而出?！?/p>

班主任趁著陳七月在整理儀容時，說道：“暑假作業你們寫完了吧？要是沒寫完的話，到教室外面去補，??！”

陳七月稀稀拉拉地整理好自己的儀容后，班主任雙手卷著手臂，說道：“陳七月，看你態度還算端正，成績也還不錯，幫我收一下作業吧?！?/p>

“好……”陳七月無奈地笑了笑，一個個座位走下去收作業。她走到葉九思的座位前，看見她還一直低著頭寫著什么，本想伸手去拿——心里想，或許這就是這位同學獨特的寫作業方式。

葉九思心跳漏拍，嚇得連忙把本子往回收，還伸出雙手，緊緊抱著本子。

陳七月也被葉九思這過激的反應震住了，她小心翼翼地把手往回收，有氣無力地說：“同學，不好意思……”

“你收下一個人的作業吧?！比~九思合上了本子，手前臂還壓在本子里。

陳七月羞得滿臉通紅，打攪到別人實在不好意思。她把全班除了葉九思以外所有人的本子收上來之后，放在講臺上。

班主任一臉狐疑地看著陳七月，手在清點本子，敏銳地發現少了一本，說：“陳七月，剛剛我還夸你態度好呢！怎么馬上就垮掉了？少收誰的本子，你心里應該有數吧？”

陳七月張開嘴，卻支支吾吾，最后才說：“是那個同學沒有交作業?！?/p>

葉九思雖然低著頭，卻一直留意著陳七月的聲音。葉九思抬起頭來，目光正好對準陳七月，她直直地指著自己，聽著她繼續說：“是她，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p>

班主任風風火火地走到葉九思面前，說：“葉九思，你的作業呢？”說完，伸出手準備拿走葉九思緊緊攥在手里的本子，繼續說：“你這不是寫了嗎？怎么不交上來？”

陳七月站在講臺邊上，仔細地在心里琢磨著那發音。

Ye——Jiu——Si——重復了好幾遍，葉——九——思——只是低著頭摳拇指的指甲，不好意思看過去，是自己一句話給人家帶來尷尬的風雨。

——不會開學第一天就跟新同學結下梁子了吧？

葉九思卻猛地站起來，拿起書包，稀里嘩啦地把里面嶄新的練習冊倒在了桌面上，說：“老師，我不想寫暑假作業，你要我站哪里去都行?！?/p>

這意外的事態走向，讓陳七月重重地一口深呼吸。

“葉九思同學，你這是什么態度？！”班主任的聲音先是提升了一個八度，但陳七月因為注意力過度集中，發現了班主任說最后一個字的時候，音調卻顫抖地掉下來。她敏銳地抓住這點變化，開始揣測葉九思——她到底有什么魔力，可以讓這趾高氣揚的班主任發虛？

葉九思卻繼續說：“我們認真寫了兩個月，你就在最后寫個‘閱’就沒了，不是么？把作業當廢紙賣的錢，都還抵不上墨水錢呢?！?/p>

葉九思說話的聲音其實出乎意料的平靜。

“你！”班主任其實有些無可奈何，慌慌張張地找臺階下，“你給我站出去！”

葉九思也沒反駁什么，抱著她的筆記本，還有一支鋼筆，就往外走。經過講臺時，回頭看了一眼陳七月。

陳七月卻躲開了葉九思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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