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你想要什么樣的生活

谷少華的調查進展按下不表，我接著講監獄里的事。

大自然不管我們的喜怒哀樂，按部就班地變換著一年四季。

在這一年年的輪回中，耿戰經營的菜地面積越來越大，品種也越來越豐富。

或許當初監獄是拿他做樣板，覺得效果挺不錯，于是允許各大隊都可以在樓下種菜。

耿戰在忙著經營他的菜地，我則繼續完善自己的棋牌游戲，偶爾也在操場上和別人閑聊，提及自己以前在外面的日子。

那時有房子，有車子，有女人，有美酒加咖啡；但絕不跟別人講出去后要大干一票，把這些年損失都撈回來的想法。

雖然我認為自己的人生高開低走，橫盤十來年，出獄后怎么也得掛漲停板一段時間。

二〇一七年立春后的一天，小黑在監舍給我看他老家寄來的照片。

那是春節他父親過六十歲生日，一個家族合三十多號人拍的全家福。

小黑說，他父親的生日不是在春節，大家是借春節的機會給老人家提前過壽。

全家福背景是一個極具東北特色的農家小院，院子里遍地都是喜慶的紅色。

照片中小黑的父母坐在正中，旁邊是各位叔叔嬸嬸，后面兩排站著小黑的堂兄妹們和各自對象，前面蹲著若干小輩。

小黑逐一向我解釋照片中的人物，傷感于父親越來越多的白發。

我能看出全家福中濃濃的溫暖和親情，以及小黑談及親人時臉上的幸福與失落。

是的，面對漫長的刑期，除了這些家書，他還有什么呢？

唯有這些信和照片，讓他明白親人們在等待他歸來，這樣他才能感覺到活著的意義。

看著小黑的全家福，我想起老家的父親，想起縣城里的母親，想起僅見過一面的妹妹。

我想著這些親人，并無思念之情。對我而言，他們只是一種存在罷了。

小黑無法理解我的成長經歷，放下全家福，他跟我探討最懷念過去的哪一段日子。

我端起熱騰騰的咖啡，說我最懷念以前犯罪的那段日子，看著大把的鈔票流進自己口袋，那種感覺特別刺激。

作案完畢回到京州，吃香的、喝辣的，再找個漂亮姑娘享受一番。

這樣的快活日子，我過了整整兩年！

現在沒自由，也沒女人，就讓人越發懷念那已成過去的往事，越發萌生出獄后重頭再來的希望。

小黑說，我最懷念以前在理發店上班，下班回到租的房子和女友兩個人一道擇菜做飯的日子。

當時還不怎么覺得，現在覺得那段日子既簡單又幸福。

我想象著小黑系著圍裙炒菜的樣子，差點笑了出來。

我說，你真沒追求，人家姑娘早就甩了你，你還牽掛著她。

小黑苦笑道，我不恨她，只是有些后悔去給她舅舅當保鏢。

我說，當保鏢沒錯，非法拘禁也沒錯，錯在你把人給弄死了。

小黑嘆息道，我想說的是……當初我要是堅持走自己的路，攢些錢然后開家理發店，那就不會是今天這個樣子。

我堅信，這里的絕大多數犯人，都信奉馬無夜草不肥、富貴險中求的人生哲學；弱肉強食、成王敗寇必定是這里的主流價值觀。

但不走正路，必然會有不走正路的結局，人生便是這樣的。

我心里這樣想，嘴上卻說，人這一輩子就該想干嘛就干嘛，別總是后悔。

既然進來了，就愿賭服輸。

小黑沉默半晌后說，假如再給我一次機會，我絕不會走這條路，人這一輩子有幾個十年。

我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說：我們都有過去，都有遺憾，希望有些事情當時沒做或者做得更好。

我從沒后悔過犯罪，只是后悔不懂得收手。

不過，野心家是不該后悔的。

你看耿戰那么大老板，不一樣犯罪？

我覺得，像他那樣大起大落、跌宕起伏的人生才算真正活過這輩子。

小黑將一條手撕面包擱在我面前，說有幾個人能做到像耿戰那樣？大多數人還是過平常的日子。

我現在最羨慕平常人的生活，雖然沒多少錢，但有一種樸實與簡單，人得學會知足常樂。

小黑講的有些道理，如果你愿意做平常人的話，但那肯定不是我的選擇。

我希望有朝一日能重回過去的逍遙日子，所以我笑了笑，沒發表任何評論。

小黑突然問我出去后有什么打算。

我有點始料未及，也從未跟任何人講自己開設網絡賭場的計劃，我更愿意把這個計劃裝在自己腦袋里。

于是我含糊其辭地搪塞了幾句，說等出去后再說，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

說完這些，抓起面包就往自己嘴里塞，心里在想：天無絕人之路，關鍵是要找得到那條路。

小黑長嘆一聲，說從被抓那天算起，到現在不足四年，感覺卻像過了十年；改造再努力，也得十幾年后才能出去，這日子何時是個頭。

小黑的感觸我感同身受，因為我就是這么過來的。

但作為一個過來人，吃飽喝足后，我也表達了自己的看法：

如果你整天惦記著刑期這種東西，就會感覺日子慢得像停止了一樣；如果你不去想它，一轉眼十來年也就下來了。

小黑聽了我的話半天不語。

最后他問我，如果報名參加自學考試的話，什么專業比較好。

我跟小黑說，我學的是電子商務，現在外面正流行電商，但十多年后什么專業吃香我可吃不準，說不定那會兒又走俏實體店。

這種問題上該去問耿戰。

想知道世界是平的還是圓的，大家都是問耿戰的；國家未來會是什么樣子，耿戰想必也知道。

得知小黑想參加自學考試，耿戰沒給出十多年后什么專業吃香的看法，倒是建議小黑利用出工時間認真學好前道各種工序，做到融會貫通，尤其是裁剪。

耿戰說，要是有十多年服裝廠裁剪手藝，出獄后哪怕到工廠上班，每個月也有七八千塊好拿。

他還建議小黑利用空閑時間學一門手工藝，理由是現在國家推行大國工匠，如果小黑用這十幾年時間專攻一門手工藝，將來肯定能有一番作為。

“匠人精神的核心，”耿戰這樣鼓勵小黑道，“就是你真心熱愛這門手藝。只有這樣，就算生活再苦再累，你還是覺得它是有意義的?！?/p>

耿戰肯定是覺得小黑不具備讀書的天賦，高中時連三流大學都沒考上，當了幾年兵就出來闖蕩世界，所以才勸說他走匠人路線。

聽完耿戰給小黑的建議，我有些意猶未盡地接著之前與小黑聊過的話題，問耿戰最懷念過去的哪段日子。

耿戰回答得非常干脆，好像他早就想過這個問題，就等著我問一樣。

他說最懷念過去睡工地和工友一同創業的日子。

我大概沒有明白耿戰的話，不解地問：為什么不是當上大老板之后的日子？那時候想干嘛干嘛，談笑間幾億的單子做成了，多帶勁！

耿戰說，因為年輕的時候，我是在為生存而努力，為養活自己的家人而拼搏。人到中年，回首過去，大概都會覺得奮斗的過程最值得懷念，奮斗的結果次之。

耿戰的話肯定又有什么深意在里面，我一時半會搞不懂。

我只得把它放下，等將來自己的覺悟提高后再想。

無論如何，耿戰給小黑的建議小黑顯然聽進去了。

他打算跟老蔣學水電工；又想辦法拉攏組長，懇請云中鶴教他裁剪手藝，完全不記得當初他們之間的過節。

我得說，為了更好的明天，小黑絕對是個忍辱負重的人，跟臥薪嘗膽的那個家伙有得一拼。

這讓我想起耿戰某句話的上半句：“有的人已經改好了，但他的刑期還沒有完?！毙『诤沃剐唐跊]有完，他的刑期才剛剛開始！

小黑在忙著他的改造規劃，我也在忙著我出獄后的計劃。

我的計劃，你知道的，就是研發一套江南百姓喜聞樂見的棋牌游戲，出獄后從耿戰那兒爭取一筆啟動資金，開設一家網絡賭場。

游戲的測試版本我已經寫完，也發布到監獄教育網娛樂頻道供大家下載，主服務器就架設在我們十大隊。

耿戰友情贊助整套設備。

目前整體形勢一片大好，在線用戶最多時有一百號人。

我的下一步工作是根據兄弟們反饋結果，逐步完善此游戲。

呃，容我補充說一句，這些年我寫游戲的水平進步神速，有這么多人愛玩我的棋牌游戲就是最好的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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