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膠著（下）

碧月聽了拂云說話，又驚又嘆。所驚者，這雙俠如此的人物，竟肯在自己面前做小伏低，本來是自己有事求他二人，他二人倒反而求起自家來，說的可憐兮兮，竟讓自己無話可說了；所嘆者，他方才所說雖漫無邊際，都是無稽之談，然而仔細聽來，卻也有幾分真意，其纏綿之情，其迂回之詞，慢慢道來，真是讓人聽來有幾分可喜的。

然而這碧月何等伶俐之人？知道他們雖說的好聽，但旁敲側擊，根底里卻是不放鐵千秋的意思。當下便也就其意而行，于是故作嘆聲道：“哎！世間竟然真有這樣不知好歹的人物呢！想我苦口婆心，明明是為他們好，人家卻只是不領情呢！”

那拂、展二人聽她話里有因，便都問道：“仙子此話又是何意？”碧月看他二人一眼，且不答應。二人又問。這才淡淡道：“罷了，罷了。此話說來兩位未必樂意聽呢，我還是不說的好?！比欢掝^開了，卻勾起人的好奇來，那雙俠怎能不聽？都笑道：“仙子見外了，有話說來何妨？”

碧月這才笑道：“說來也沒什么，碧月只是想，二位雖貴為一莊之主，江湖上聞名的人物，然而遇事怎就這般的不通？便如今日，碧月率軍前來，攪亂了山莊，本是于理不容的，然而千里迢迢，從京城到這里，歷盡苦辛，最終卻是為的誰呢？不為別人，可不就是為你們雙俠！雙俠但凡想想，這鐵老幫主雖是義氣之人，但萬不該一時興起，倒京城去大鬧一番。想那京城乃是天子腳下，誰又膽敢去那里動武，更何況劫下的又是圣上御批的重犯！一旦報入宮內，可不就要龍顏大怒，圣旨飛下，限期緝拿真兇，過期不成，上下官員一概重處。朝中百官震恐，誰敢怠慢？偏偏此案又是碧月接下來，到時候拿不到真兇，自己也是難逃重罪的。

“二位可也看到了，朝廷對此事可是重視的很呢。雙俠義氣之人，出于朋友之情將鐵老前輩留在莊上，本也無可厚非。然而可曾想到窩藏朝廷重犯，按律當斬呢？此時是碧月前來，佩服雙俠為人，好生細說，不動刀兵，然而朝廷豈有姑息之情？這次碧月如若無功而返，朝中誓不干休，到時大軍前來，刀兵相加，非但鐵老前輩不得幸免，便是雙俠恐也難逃大難了。

“小女子雖只與雙俠一面之交，但觀其形貌舉止，都乃是文雅風流之士，世間難得，斷沒有見死不救的理。因此才要取鐵老前輩等人入京面圣，也是脫了二位干系的意思。況且當今圣上也是寬厚仁慈之主，或許見老前輩年事已高，老來糊涂，犯下大罪也可寬宥，不加論罪也未可知。因此，鐵老前輩此行，一來，了了前輩犯上之罪，二來，也為雙俠了卻心中之事，再來又可了結此案，保得小女子性命。如此一舉多得之事，雙俠何樂而不為？”

這一番話前前后后不僅和剛才拂云所說的一樣委婉狡辯，就連語氣也是相仿的。他拂、展二人斷沒有料到碧月會說出這等話來，一時不能答言，相視一陣，啞然失笑。然卻惱起一邊的鐵千秋來，大喝一聲：“好你個黃毛丫頭！怎就這么饒舌？難不成你來拿老夫竟是為了老夫好不成？沒了天理去了！修再多言，只與老夫手中刀答話！”說著手起一刀，望那碧月頭上便要揮下。

碧月明知這雙俠斷沒有只因為自己剛才的一番話而放人的理，自己還是先拿下這鐵千秋占個先機為妙。因此見對方刀來，她就揚手一劍，青光一閃，早刺到那鐵千秋眉間。對方忙提刀招架，然而尚未起勢，對面碧青劍卻陡然偏轉，劍面一斜，啪的一聲，擊打在鐵千秋手腕上，便覺一陣麻木，握不住刀。

碧月一招得勢，反手又是一劍，直刷刷向鐵千秋身上刺將過去。卻見傍邊銀光一閃，拂云飛身一躍，劍光煌煌，閃在碧月面前，笑道：“仙子盛情，小生感戴，只是此事尚容斟酌，仙子怎便動手了？都是自己人，萬萬不要傷了和氣?！?/p>

碧月笑回他道：“公子何必這般外道？碧月這樣做也是為了你們，讓老前輩隨我走一遭，保管萬事都結了！”說著繞過那拂云，刺斜里又飛出一劍，直取后面的鐵千秋。那邊展岫看見了，也忙拔劍上前，遮開碧月一招，陪笑道：“仙子莫慌，我等不急，此時天色已晚，有什么事明日商量不也好么？何必在這大黑夜里求個究竟呢？”

碧月知道他二人打心眼里是向著鐵千秋的，就把臉兒一拉，嗔怪道：“我本是見你們兩個乃風雅之士，習禮之人才出手相幫的，怎就這般毫不領情？遮遮掩掩的，等到朝廷大軍來的時候，可不是就要惹禍上門了？”說罷縱開一劍，貼身一掃，殺退他二人，一直上前來擒拿鐵千秋。

那拂、展二人怎肯放松？明知碧月是不肯罷休的了，便一左一右，雙劍齊出，一齊夾攻。三人你來我往，上下招遮，在眾軍面前就動起手來。那兩邊軍將見他三人劍法飄逸灑脫，大開大合，天衣無縫，毫無破綻，那里插得進手去？只得四面散開，留出空地，各自留神，看他三人斗法。

碧月本來就在靈虛呆了數年，更兼當年他父親李云山傳授的武藝，兩相融合，劍法當然精煉，橫遮突刺，撩撥縱掃，一氣呵成，無一絲破綻。然而那拂展二人自然也非等閑之輩，一招一式，怪異冷絕，與江湖上各門各派的劍法毫無相似之處。況且劍劍出招快如光電，彪然一閃，已至面前，又往往在不經意處突出一招，意外之擊，防不勝防，碧月受他兩人夾擊，怎能抵敵？因此一二十合下來，已漸漸不支，落在下風。

然而再往后時，他雙俠二人出劍卻都減慢下來，有時一劍揮下，將至身邊，這里碧月躲之不及，那里卻戛然止住，變換招式，一旁飛逸開去了。碧月便就稱奇，暗道：“怪哉！以他們這等的功力，我是不能抵敵的，怎這一陣子劍法卻慢了，力道卻減了？難不成有心相讓？”

然而縱然這般，碧月仍只有守衛之力，而無反擊之勢。連連后退。四五十合已過，看看就要敗陣，那拂云卻蕩開一劍，倏地一躍，閃到一邊，收劍入鞘，笑道：“仙子劍法清新俊逸，靈透之至，誠然是我等所不及的，罷了，罷了，收了手吧?！边@里展岫又與碧月拆過幾招，也收劍退在一邊，細看碧月時，見她一場比試下來，嬌喘微微，香腮暈紅，大有動人之處，笑嘆道：“妙，妙。香汗微露，薄衣初透，珊珊倩影，此何人哉！楚楚之態，寒瘦之姿，飛舞之形，果然不愧仙子之名！今日有這一番比試，也足慰平生了?！?/p>

這里碧月明知他兩個有心相讓，也不好再追究，款款收劍入鞘，低頭不語。拂云注目一陣，便笑道：“仙子勿憂，想我二人雖然不通事物，然仙子之情卻也領會，到時自然讓鐵老前輩隨仙子走一遭方罷。然而今日夜色已深，行路多有不便。仙子軍眾又都勞累一天，不如就在莊內歇息一晚，明日啟程不遲。再者，我二人與鐵老前輩相交甚深，明日相別，就在今晚與他敘敘舊，談談心，好送前輩啟程，到頭來也算是朋友一場了。此番心意，仙子可否成全？”

此時此境，碧月怎能不依？況且自知不是他二人敵手，更兼剛才蒙其手下留情，保存顏面，心中自然存在感激的。因此點頭應下了。那呂杰在一旁看了，卻笑向雙俠道：“以莊主的意思，鐵老前輩今夜當與二位在一處了。若如此，在下等不妨就在近處歇下，也好有個照應?！?/p>

那拂云早就會意，知道他恐夜里有失，怕一時不防，把人走脫了。便笑道：“將軍放心，敝莊雖然簡陋，然而頗有房舍，在下居處近旁恰有處閣樓，將軍可帶人在那里安歇?！?/p>

當下便都由他雙俠二人知悉安排，侍婢領了碧月向那裊裊軒安歇，自有云馨兩位娘娘相陪，呂杰卻暗遣一部軍兵在前莊里駐扎，把住莊門，自己緊隨了那鐵千秋眾人，和雙俠處在一處。拂、展二人引眾人在露風堂聚飲，為鐵千秋送行。呂杰等卻暗暗提防，不敢稍有懈怠，一夜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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