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本宮的人

姬月看著兩人一前一后、一個鬧別扭一個無奈跟隨的身影消失在宮墻拐角處，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陽光下，她感到皮膚微微刺痛，不動聲色地將手縮回袖中，遮住手腕內側泛起的細微紅痕——這該死的隱疾，讓她無法久享這明媚日光。她轉身，對瀟漠道：“阿漠，我們回吧?！?/p>

瀟漠收回目光，順從地點點頭。他銀色的發絲在陽光下流淌著月華般的光澤，襯得他那張白皙如玉、白里透紅的臉龐更是精致得不似凡塵中人。金色的眼眸純凈無垢，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在以男子陽剛為榮的瀟國，他這過于秀美的外貌曾被視為異類；如今在這大夏皇宮，那些刻薄的皇親國戚更是私下稱他為“妖怪質子”。他跟在姬月身側，猶豫了一下，終究按捺不住好奇，小聲問道：“月姐姐，大皇子殿下和蕭將軍……他們……”他斟酌著措辭，總覺得這兩人的相處模式有種說不出的古怪，既不像尋常君臣，又不像普通朋友。蕭將軍對大皇子的態度，似乎過于……隨意了些？而大皇子在蕭將軍面前，更是毫無皇子應有的矜持與穩重，那感覺……倒像是瀟國市井間某些男子私下相處的樣子。

姬月聞言，側過頭看向他，那雙墨色的眸子映著天光，帶著洞悉一切的狡黠。她溫柔地笑了笑，紅唇輕啟：“他們啊……”她故意拖長了尾音，然后以手掩唇，湊到瀟漠耳邊，用只有兩人才能聽到的氣音低語了幾句。

溫熱的呼吸拂過耳廓，帶來一陣細微的癢意。瀟漠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專注地聽著。

姬月的聲音壓得極低，話語卻清晰無比地鉆入瀟漠耳中：“……皇兄他啊，打小就只服蕭晟一個。蕭晟說東，他絕不敢往西，別看他在外面人模狗樣是尊貴皇子，在蕭晟面前就跟個沒斷奶的小崽子似的，撒潑打滾耍賴皮樣樣精通。至于蕭晟……”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揶揄，“……他表面上一副公事公辦、鐵面無私的將軍樣，其實拿皇兄一點辦法都沒有，慣得厲害?；市炙ち?，他比誰都緊張；皇兄闖禍了，他暗地里收拾爛攤子比誰都快。父皇就是看準了這點，才總讓蕭晟來‘管教’他。依我看吶，這根本就是一個愿打一個愿挨，蕭晟他啊……”姬月的尾音帶著點曖昧的笑意，“……樂在其中呢。他們二人，心意相通，早已不是尋常君臣情誼了?！?/p>

聽著聽著，瀟漠先是愕然地睜大了眼睛——在崇尚陽剛之氣、視男子間親密為離經叛道的瀟國長大，他從未想過還能有這樣的關系！隨后，那張白皙如玉、白里透紅的面頰如同被晚霞驟然點燃，瞬間爬滿了鮮艷欲滴的紅云，一路蔓延到耳根脖頸。他金色的眼瞳因震驚而睜得溜圓，長長的銀睫撲閃個不停，仿佛姬月剛剛在他耳邊投下了一顆威力巨大的震撼彈，將他純澈的世界觀炸得粉碎。

“月、月姐姐！”瀟漠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難以置信的羞窘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這……這怎么可能！他們是……”一個是尊貴的大皇子，一個是手握重兵、威名赫赫的大將軍，這樣的關系，簡直超出了他想象力的邊界。

“怎么不可能？”姬月看著他紅透的耳根和手足無措的模樣，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帶著一絲惡作劇得逞般的愉悅，“情之一字，何分貴賤尊卑？只要兩心相悅，便是世間最自然不過的事?！彼斐鍪种?，輕輕點了點瀟漠滾燙的臉頰，觸感細膩溫熱，“倒是我們家阿漠，臉紅成這樣，莫非是……想到了什么不該想的？”她的語氣帶著促狹。

“我沒有！”瀟漠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因為急切而拔高，隨即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臉更紅了，像熟透的蝦子，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他窘迫地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心跳如擂鼓，姬月的話語和那兩人相處時流露出的微妙氣氛在他腦海中反復交織碰撞，攪得他心緒紛亂。

姬月欣賞著他這副純情又可愛的模樣，低低地笑出聲來，笑聲如銀鈴般悅耳，卻又帶著一絲慵懶的魅惑。她伸出手，自然地牽起瀟漠微微汗濕的手掌，指尖在他掌心輕輕搔刮了一下：“好了，不逗你了。臉皮這么薄，以后可怎么辦？”

瀟漠被她牽著手，感受著她掌心的溫度和那微癢的搔刮，身體又是一僵，連呼吸都放輕了，只覺得被她觸碰的地方像是有電流竄過。他不敢抬頭，只是亦步亦趨地跟著姬月的腳步，沿著灑滿陽光的宮道往回走。陽光暖融融的，但他臉上的熱度卻久久不散，腦海里全是姬月剛才那番“驚世駭俗”的言論和她近在咫尺的溫熱吐息。

兩人默默走了一段，氣氛在瀟漠的羞窘和姬月的愉悅中顯得格外旖旎?？斓郊г滤拥脑氯A宮時，瀟漠的心緒才稍稍平復了一些。然而，剛踏入宮門，一個穿著深青色宮裝、面容刻板嚴肅的中年嬤嬤便垂手立在廊下，見到姬月，立刻上前一步，一絲不茍地行禮：“奴婢見過公主殿下?！?/p>

姬月腳步微頓，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墨色眼眸深處掠過一絲警惕。她不動聲色地將瀟漠往自己身后帶了帶：“徐嬤嬤，何事？”

徐嬤嬤抬起頭，目光銳利如鷹隼，越過姬月，精準地落在她身后半步的瀟漠身上。那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仿佛在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瀟漠剛平復的心跳又驟然加速，下意識地感到一陣不安，他想起了那些“妖怪質子”的刺耳稱呼和在瀟國因外貌遭受的白眼，這讓他挺直了脊背，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些，但指尖卻微微發涼。

“回殿下，”徐嬤嬤的聲音平板無波，透著公事公辦的冷漠，“皇后娘娘體恤瀟漠公子初來乍到，恐殿下宮中侍奉不周，特命奴婢帶兩位手腳麻利、懂規矩的宮女過來，專司照料瀟漠公子的飲食起居?！彼⑽壬?，兩個同樣穿著青色宮裝、低眉順眼卻眼神精明的宮女便上前一步，無聲地行禮。

瀟漠的心猛地一沉?；屎竽锬锱扇藖怼罢樟稀彼?？這分明是……監視！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他下意識地看向姬月，金色的眼眸里流露出求助和緊張。

姬月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墨色的眸子瞬間凝結寒冰，周身溫和的氣息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迫人的威壓。她松開瀟漠的手，往前踱了一步，正好將瀟漠完全擋在身后，隔開了徐嬤嬤那審視的目光。

“哦？”姬月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母后真是費心了。不過，本宮這里不缺人手，阿漠自有本宮親自照料，用不著旁人插手?！彼Z氣中的“親自照料”帶著不容置疑的獨占意味。

徐嬤嬤似乎早料到她會拒絕，面色不變，依舊躬著身，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殿下恕罪。娘娘懿旨，奴婢不敢不從。娘娘說，瀟漠公子身份特殊，又是遠道而來的貴客，禮數上不可有絲毫怠慢。由專人伺候，方能顯出我大夏的待客之道，也免得殿下分心?！彼D了頓，意有所指地補充道，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瀟漠那頭顯眼的銀發和精致過分的臉龐，“娘娘還說，殿下您身負重任，事務繁忙，有些……瑣事，還是交給下人更為妥當，免得有損殿下威儀，也保全皇家體面?！边@番話點明了皇后更深層的顧慮——一個被私下稱為“妖怪質子”的異國少年，與最有可能繼承皇位的女兒關系如此親密，難免引人非議，恐損及皇室聲譽和姬月的威望。

瀟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感受到了徐嬤嬤目光中對“異類”的審視，也聽懂了話語中關于“皇家體面”的弦外之音。他從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意識到，自己這身皮相在這深宮之中是多么格格不入的標記?；屎蟮呐e動，既是保護姬月，也是對他的一種無形排斥。

姬月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墨色的眸子越來越深，仿佛醞釀著風暴。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連陽光都失去了溫度。兩個新來的宮女更是嚇得大氣不敢出，頭埋得更低了。

良久，姬月忽然輕笑了一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那笑聲里沒有絲毫暖意，只有徹骨的寒意。

“好，很好?！奔г碌穆曇糨p飄飄的，卻像帶著萬鈞之力，“既然是母后的懿旨，本宮自然遵從。徐嬤嬤，人，本宮收下了?！?/p>

徐嬤嬤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絲：“殿下英明?！?/p>

“不過，”姬月話鋒陡然一轉，銳利的目光如冰錐般刺向徐嬤嬤，語氣森然，“告訴她們，也告訴所有人。阿漠是本宮的人?！彼蛔忠活D，清晰無比，每個字都擲地有聲，“在這月華宮里，他的一根頭發絲，都只能由本宮來動。若是有人不長眼，敢越過本宮去‘伺候’他，或是讓他受了半分委屈……”她的聲音陡然壓低，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危險氣息，“本宮不管她是誰派來的，都會讓她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至于那些所謂的‘妖怪質子’的閑言碎語……”她冷笑一聲，目光掃過在場眾人，帶著睥睨天下的威勢，“誰再敢說一個字，本宮就拔了誰的舌頭！聽明白了嗎？”她直接將那最刺耳的稱呼點了出來，表明了對此等侮辱的零容忍。

最后幾個字，如同冰珠砸落地面，清晰無比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尤其是那兩個新來的宮女，渾身一顫，臉色瞬間煞白如紙，頭埋得更低了。

徐嬤嬤的臉色也變了變，顯然沒料到姬月會如此直接而強硬地撕破臉皮，不僅威脅皇后派來的人，更直接為瀟漠正名，不惜以拔舌之刑震懾非議者。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什么。

“本宮在問你，”姬月打斷她，墨眸如淵，冷冷地盯著她，“聽明白了嗎？”

徐嬤嬤被那目光懾住，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終究還是低下了頭，聲音干澀：“……奴婢，明白了。定會將殿下的話，一字不漏地帶給她們?！彼貜娬{了“她們”。

姬月這才滿意地點點頭，那股迫人的威壓稍稍收斂，但眼神依舊冰冷：“那就好。徐嬤嬤辛苦了，下去吧?！彼龘]了揮手，姿態帶著不容置喙的送客意味。

徐嬤嬤如蒙大赦，行了一禮，帶著那兩個面無人色、幾乎站立不穩的宮女迅速退下了，背影甚至顯得有些倉惶。只是在轉身的瞬間，她的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

直到她們的身影消失在宮門外，瀟漠才感覺自己能重新呼吸。他剛才幾乎被姬月那毫不掩飾的殺意和霸氣震懾住了，心臟狂跳不止。他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紅衣女子，那纖細的背影此刻卻如同不可逾越的高山，為他擋住了所有的風雨、窺探和那如影隨形的“妖怪”之名。那句“拔了誰的舌頭”如同驚雷在他心中炸響，帶來前所未有的震撼和一種酸澀的暖流——從未有人如此堅定地、不惜代價地維護他，對抗整個世界的偏見。

姬月緩緩轉過身，臉上冰冷的表情如同冰雪消融，瞬間被溫柔取代。她看著瀟漠還有些發白的臉色、驚魂未定的金色眼眸和微微顫抖的指尖，眼中閃過一絲心疼。

“嚇到了？”她伸出手，輕輕撫上瀟漠的臉頰，指尖帶著安撫的暖意。

瀟漠下意識地搖搖頭，又用力地點點頭，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哽咽：“我……我只是……月姐姐，你……”他不知該如何表達那種被當作獵物般監視的恐懼感、被言語中傷的刺痛感，以及姬月為他挺身而出、不惜對抗一切的震撼與感動。那句“拔了誰的舌頭”的狠厲宣言，此刻在他聽來，竟成了世上最動聽的情話。

“別怕，阿漠?！奔г聦⑺p輕拉入懷中，一只手安撫地拍著他的后背，聲音溫柔而堅定，“有我在，誰也不能動你分毫，誰也不能辱你一字。母后那邊，我會處理?！彼⑽⒌皖^，他便俯身，將下巴輕輕抵在她柔軟的額發間。姬月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承諾，“你只需要記住，在這大夏皇宮，你唯一的依靠是我。我也只要你，只信你?！彼穆曇艉茌p，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溫熱的體溫透過衣衫傳來，鼻尖縈繞著她身上那令人安心的淡雅清香，耳邊是她低沉而有力的承諾。瀟漠緊繃的神經一點點放松下來，巨大的安全感和被珍視的暖意如同洶涌的暖流徹底包裹了他。他忍不住伸出雙臂，緊緊環抱住姬月的腰，將臉深深埋進她溫軟的頸窩，悶悶地“嗯”了一聲，淚水終于控制不住地浸濕了她的衣襟。

這一刻，所有的恐懼、不安、孤獨和那如蛆附骨的“妖怪”之名帶來的屈辱，仿佛都被她驅散了。他只知道，有她在，便是心安處，便是他在這世間唯一的庇護所。無論未來如何，此刻她的懷抱，是他唯一想停留的港灣。

姬月感受著懷中人兒的依賴、信任和那無聲的淚水，眼中溫柔更甚，手臂收得更緊。她輕輕撫摸著瀟漠的銀發，目光卻越過瀟漠的銀發，望向徐嬤嬤離開的方向，墨色的眸底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算計與決絕。母后的試探，她接下了。但她的阿漠，她的寶貝，誰也別想染指，更別想傷害、詆毀。誰伸爪子，她就剁了誰的爪子！誰再敢亂嚼舌根，她就拔了誰的舌頭！至于那些深埋地下的秘密和前方的荊棘，自有她來為他蕩平。

本書首發來自17K小說網，第一時間看正版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