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祝家趣事

東晉太和二年（公元367年）過完春節后，天氣漸暖，祝府外行人如織，其中就有三兩學子帶著書童，挑著擔去乘船去杭城。祝英臺在閣樓看到學子結伴去求學，手里的書也看不進去了。她想到之前跟著母親進香，心中默念自己想去書院讀書的愿望求簽，結果求得一個上上簽，回來后就對父母說她要去書院念書，不出意料地被否了，祝英臺氣得晚飯都不吃。

旁白（唱）：“祝英臺在閨房，無情無緒意彷徨！眼看學子求師去，面對詩書暗自傷?！?/p>

祝英臺因為要出門讀書不允，所以不思飲食。王夫人讓廚房做了些她愛吃的送去，嬤嬤們抬著飯菜進來，祝英臺說：“跟你們說我吃不下，你們又拿上來干什么？”

李嬤嬤答：“女郎，自從進香回來，已經幾天了，你一點東西都不吃怎么行呢？”

另一個朱嬤嬤也說：“是啊，身子要緊，書要念，飯也要吃?！?/p>

李嬤嬤又說：“不念書，餓不死，不吃飯……”

祝英臺打斷：“夠了夠了，你們懂什么？”

李嬤嬤：“女郎，你就少吃一點吧！”

祝英臺鬧脾氣：“不吃不吃，說不吃就不吃?！?/p>

嬤嬤無奈：“好，不吃不吃?！比缓箫埐肆粝?，人走了。

祝英臺叫?。骸皣?，拿走，拿走！”

嬤嬤走了，丫鬟牡丹又來了。祝英臺問：“干什么？”

牡丹說：“夫人叫我送來的蓮子羹，還有夫人自己燉的銀耳?！?/p>

祝英臺更不耐煩：“拿走拿走?！蹦档み€想說話，英臺暴躁：“聽見了沒有，拿走！”坐在茵席上接著看書，越想越生氣，把書一放，起身徘徊。

銀心慌張進房間：“女郎，女郎，不好了?！?/p>

祝英臺：“什么事呀？大驚小怪的?！?/p>

銀心：“夫人又親自上樓來了?！?/p>

祝英臺趕忙到榻上睡下，主仆二人手忙腳亂蓋被子拉簾子。英臺指指欹案（以案當幾，側坐靠椅），銀心馬上把吃食收起來，準備妥當后，英臺裝睡，銀心給夫人開門。王愉忙著看女兒，銀心小聲說：“夫人，女郎剛睡著?！?/p>

王愉問她：“女郎的病怎么樣？”

銀心心情沉重：“更重了?！?/p>

王愉更擔心了：“這個孩子，銀心呀！趕快請個郎中給女郎看看吧！”

銀心：“哦?！?/p>

王愉轉身走了，銀心關門，然后主仆二人偷偷商量下一步。祝英臺皮膚白皙眉眼細長，鼻子纖細而高挺，唇色紅潤略有厚度，唇線清晰但不鋒利，瓜子臉線條流暢精致，有種天真的聰明感。最特別的是，她有一種男性的灑脫與調皮，少女的精致和少年的英氣融出一種雌雄皆備的美感，因此她扮作郎中去見父母。而祝公遠則在書房愁得看不進書，父母難為啊。

旁白（唱）：“名門閨秀十金女，拋頭露面事可羞?！?/p>

他坐在獨坐榻上等夫人，（魏晉時期坐榻，獨坐榻一般人都可以使用，基本改變了漢代跪坐的形式，而發展為兩腿朝前向里盤曲的箕踞坐）王愉看望女兒后回到書房，祝公遠起身迎上，問：“怎么樣？”

王愉很擔心：“這可怎么得了呀！整天茶不思，飯不想的，我看你就答應她吧！萬一有個三長兩短的?！?/p>

祝公遠抱怨王愉：“都是你把她慣壞了！”

下人進來傳話，說是郎中來了。銀心領著一郎中到客廳，祝氏夫婦已經在客廳等候。

銀心跟郎中說：“見過我家郎主，夫人?！?/p>

祝英臺假扮的郎中作揖：“是，見過郎主，夫人?！?/p>

祝公遠：“請坐?！?/p>

祝英臺：“謝坐?！比缓蠓驄D二人入座茵席，銀心招待郎中坐西邊茵席（招待賓客布席：南向北向，以西方為上，東向西向，以南方為上?！抖Y記·曲禮》）祝英臺整整衣領，入座，放下醫箱。

祝公遠看一眼，又看一眼，跟妻子悄聲說：“這個郎中有點面善?！?/p>

王愉贊同：“是啊，有點像英臺的表哥?！?/p>

祝公遠恍然大悟：“對??！”

祝英臺：“請問郎主，夫人，府上哪位玉體違和？”

祝公遠：“是小女身體不適?！?/p>

祝英臺：“哦，這個，醫家之道在乎望聞問切。望者觀氣色也，聞者聽聲音也，問者問病情也，切者切六脈也。但不知令媛的貴恙因何而起？”

祝公遠嘆氣：“因為小女想去杭城讀書，是我不允，故而抑郁終日病倒在床，請先生替她醫治醫治?！?/p>

祝英臺：“她得的是種怪病?！?/p>

王愉驚疑：“怪??？”

祝英臺：“這種病，藥方倒有”，為難地看一眼雙親，“只是藥引難求?！?/p>

祝公遠不以為然：“只要治好小女的病，不論任何珍貴藥品，我都不惜金錢?！?/p>

祝英臺：“可是這幾味藥引子實在太難找了?！?/p>

祝公遠表示不信：“先生你不妨說說看?！?/p>

祝英臺：“郎主聽了?。ǔ┮灰獤|海龍王角?！?/p>

銀心偷笑，一句話讓老父親祝公遠臉都皺了。

“二要暇子頭上漿，三要萬年陳壁土，四要千年瓦上霜?！?/p>

祝氏夫婦倆對視一眼，心說離譜。

“五要陽雀蛋一對，六要螞蟥肚內腸?！弊Ｓ⑴_走到偷笑的蘇銀心身旁提醒她控制一下。

“七要天山靈芝草，八要王母身上香，九要觀音凈瓶水，十要蟠桃酒一缸。倘若有了藥十樣，你女郎病體得安康?！?/p>

祝公遠：“先生，你這十味藥，簡直是開玩笑！”

王愉：“先生，這些藥上哪兒去找？”

祝英臺：“所以，我說你們女郎的病是心病。這心病，還得心藥醫?！?/p>

祝公遠：“心藥醫？”

祝英臺：“這個，既然是女郎想到杭城去讀書，郞主就答應她吧。郞主要是答應了她，我想女郎的病，一定就會好的?！?/p>

祝公遠：“因為一個女孩子家混在男子群中，很不方便，所以我不讓她去！”

祝英臺：“小人倒有一個辦法，?？蔁o慮?！?/p>

王愉：“什么辦法？”

祝英臺：“不如讓她改扮男裝?！?/p>

祝公遠考慮中，祝英臺又說：“據女郎的性情看來，不讓須眉，如果改扮男裝，一定與男子一般無二，就是父母也看不出來?！?/p>

王愉：“先生的話，未免過分，我的女兒是我一手帶大的，怎么會看不出呢！”

祝公遠狠狠贊同妻子的話：“是呀！一定看得出?！?/p>

祝英臺反駁：“一定看不出?！?/p>

祝公遠：“要是真的看不出來，我就讓她去！”

祝英臺：“員外的話是真的？”

祝公遠：“當然是真的?！?/p>

祝英臺連忙作揖：“多謝阿翁！”然后卸除偽裝，露出真面目。

祝氏夫婦驚得站起來，說出：“是你！”

祝英臺：“女兒英臺?！?/p>

銀心：“郞主夫人，連女郎都看不出來?！?/p>

祝公遠：“胡鬧，簡直是胡鬧！

王愉：“剛才你親口答應了，就讓她去吧?！?/p>

祝公遠抱怨妻子：“你看，都是你把她慣壞了，哎！”

祝英臺盈盈跪拜：“阿翁?！闭Z罷不起。

祝公遠對妻女很無奈：“好了，好了?！?/p>

王愉：“好了，你父親已經答應了，快起來吧?！?/p>

祝英臺：“謝阿翁?！?/p>

祝公遠對家里兩個女人只有舉手投降的份，晚飯時，一家子開始其樂融融商量上學事宜。

祝英臺要去讀書這件事馬上在祝府傳開了，王愉指揮嬤嬤打包，小廝裝車，寫一封書信連帶著日用之物讓王順先去尼山書院交給殷夫人。至于衣帽鞋襪讓最擅長女紅的晴兒帶著一眾丫鬟趕做。祝英臺跟阿母說：“不用帶這么多，缺什么我可以買的?！蓖跤洌骸坝植灰慵缣羰痔?，你們路上隨心意趕路。書院齋舍布置得跟家里一樣豈有不好的？況且，這跟將來你出嫁的陣仗比，根本算不了什么?！弊Ｓ⑴_害羞道：“阿母講什么呢！我還小呢?！蓖跤浯蛉ぃ骸艾F在還小，讀兩年書回來在家也不會長咯?！弊Ｓ⑴_拉著母親的手撒嬌：“我不嫁，我要跟父母待一輩子?！蓖跤湫乃蓟钴S：“那我看看到時候有沒有郎君入贅祝家?！弊Ｓ⑴_被說得含羞不語。王愉面露不舍：“從來沒出過那么長時間的門，你要好好照顧自己?！?/p>

祝公遠從外面進來，箕踞坐下，叮囑祝英臺：“父母答應你外出求學，你也要做出承諾安我們的心?！?/p>

祝英臺：“阿翁請說，女兒自當遵循?！?/p>

祝公遠：“一要你專心攻讀不許貪玩?！?/p>

祝英臺：“求學不易，這個不消阿翁擔心?！?/p>

祝公遠：“二要你常思父母勤寫家書，若是父母身體有恙叫你回來，你就回來侍奉雙親?！?/p>

祝英臺：“女兒我一定勤寫家書，有召則回?！?/p>

祝公遠：“這第三，要你謹遵祖訓守身如玉?！?/p>

祝英臺：”女兒我清清白白而去，清清白白而回！”

祝公遠：“好，九娘要謹言慎行，與外男保持距離，遵守承諾?！?/p>

晚間王愉跟祝英臺一起就寢，母女倆在說悄悄話，王愉交代她：“就算在書院遇上喜歡的人，你也不要告訴他，等分別的時候再說，讓他到家里提親才行?！弊Ｓ⑴_把被子蓋住臉，王愉繼續：“出門在外，要會識人，如果一個郎君真的愛你，他會尊重你，理解你，支持你，要是影響到你念書的，都不是良人，你別到時候自己提前跑回來跪在我們面前，說跟人有了私情，要我們成全?！弊Ｓ⑴_有點惱了：“阿母我知道了，我好不容易才能去念書，一定珍惜這個機會，不會不知輕重耽誤學業的，女兒要睡了?！蓖跤洌骸安徽f明白怕你走錯路，睡吧?！?/p>

第二日，改換男裝的主仆二人被一家子送出門外，祝英臺對二老拜別：“孩兒走了，阿翁阿母要多加保重身體?！弊９h道：“不要太辛苦，休息時可以去西湖游船，不要看書寫字太長時間，多出去走走休息一下，好好吃飯，課業不多的時候寫信回來?！蓖跤洌骸跋氤允裁从檬裁?，寫信回來，我們讓王順送去?！弊Ｓ⑴_答應了，二人踏上了去杭城的旅途。祝家人看著二人漸漸走遠，直至消失不見才回去。

祝英臺走后，祝公遠和王愉都不太習慣，吃飯的時候就他們兩個，冷冷清清的，看著前面的鱸魚魚膾和牢丸（帶餡的湯團），王愉說：“九娘不在，做這些她也吃不到?！弊９h抱怨：“怎么就只要銀心一個丫鬟服飾，我說帶個廚娘去你們又不聽，帶廚娘就可以給她做飯?！蓖跤洌骸拔乙舱f了，她說派人專門帶日用物品去布置已經夠了，再帶廚娘，別的同學看了要說什么，書院別人吃的飯菜她也能吃?！弊９h一放碗筷：“有沒有帶鮮魚鲊去？”王愉白了他一眼：“靠你的話九娘早餓死了，當然帶了，還有豬肉鲊?！弊９h呵呵地笑：“下次我來做魚鲊給九娘嘗嘗?！蓖跤洌骸皠e給九娘難吃吐了?！弊９h不服：“莫要小瞧人?！?/p>

祝公遠在書房看書，覺得眼睛累了就閉目養神，腦?；貞浧鸾绦【拍飳W叉手禮的往事。（叉手禮始于西晉，是男女老幼通用的傳統禮義，表達尊敬與感謝。）

祝公遠抱著五歲小祝英臺坐在席子上，伸出雙進行示范：“右手拇指為天，左手小指為地，頂天而立地?！弊Ｓ⑴_在旁邊跟著比劃，祝公遠：“右手其余四指與左手小指平行，意為天下太平?！彼^手讓祝英臺看清楚?？涞溃骸熬拍镎姘?！左手握右手的三指代表謙遜，同時用左手扣住右手，代表人和?！弊Ｓ⑴_聽得稀里糊涂的，只能勉強跟上動作。王愉在旁邊笑出聲來：“教就行了，現在何必說這么多，怎么記得住?！比缓笞约鹤隽艘粋€叉手禮，向女兒示范行禮，祝英臺有模有樣地回禮。

等大了祝英臺跟隨家里請的賈夫子念書，馬文才的母親死了，就接他過來和祝英臺一起上學玩耍。祝英臺、馬文才和丫鬟蘇銀心一起上課，他們開始學《莊子》里的小故事，一天，賈夫子講了《逍遙游》里的大葫蘆——

惠子對莊子說：“魏王送我大葫蘆種子，我將它培植起來后，結出的果實有五石容積。用大葫蘆去盛水漿，可是它的堅固程度承受不了水的壓力。把它剖開做瓢，卻因太大而沒有適于它容納的東西。這個葫蘆不是不大呀，我因為它沒有什么用處而砸爛了它?！?/p>

莊子說：“先生實在是不善于使用大東西??！宋國有一善于調制不皸手藥物的人家，世世代代以漂洗絲絮為職業。有個游客聽說了這件事，愿意用百金的高價收買他的藥方。全家人聚集在一起商量：‘我們世世代代在河水里漂洗絲絮，所得不過數金，如今一下子就可賣得百金。還是把藥方賣給他吧?！慰偷玫剿幏?，來取悅吳王。正巧越國發難，吳王派他統率部隊，冬天跟越軍在水上交戰，大敗越軍，吳王劃割土地封賞他。能使手不皸裂，藥方是同樣的，有的人用它來獲得封賞，有的人卻只能靠它在水中漂洗絲絮，這是使用的方法不同。如今你有五石容積的大葫蘆，怎么不考慮用它來制成腰舟，而浮游于江湖之上，卻擔憂葫蘆太大無處可容？看來先生你還是心竅不通??！”

下課后，祝英臺跟馬文才嘰嘰咕咕商量著什么，賈夫子：“有什么不懂的可以來問我?！弊Ｓ⑴_：“請問夫子，五石的葫蘆到底有多大？”賈夫子：“這是莊子的一種夸張，只要知道非常大，像一條小船一樣可以載人就行了?！眱扇说綍空易９h和王愉說要看莊子的大葫蘆到底有多大，夫妻倆想了個辦法，命人在地上堆放五石大米，放兩堆模仿葫蘆的樣子，祝英臺和馬文才眼看著像小山一樣的米，無比驚訝。等大米放好后，祝公遠問：“你倆要上去嗎？”“阿翁/舅舅，要的！”仆人把兩位小主人放上去，馬文才興奮道：“真有這么大的葫蘆就好了！”祝英臺：“有的話我的葫蘆要比你的好看?！瘪R文才撇嘴：“一天天就要好看的，你還要雕花不成？”祝英臺：“好看當然有用，雕花也可以?！弊９h和王愉在一旁看著：“他倆作伴挺好的?！?/p>

祝公遠還在回憶著，王愉進書房找他，祝公遠問：“什么事??？”王愉：“今天廚房來了一批活魚，該你動手了?！弊９h抬杠：“君子遠庖廚?！蓖跤洌骸耙粋€人常常吃掉自己說過的話，也是會胖起來的呀！”然后用手捏捏他臉上的肉，祝公遠：“好吧，夫人要不要監工？”王夫人拒絕無效，被他拉進廚房。

王夫人指點祝公遠做魚鲊，先選取好魚，去掉頭尾，只留魚身，溫水洗干凈之后，去掉魚鱗。再以鹽水浸泡幾日，將魚肉取出，切成四寸一段。魚塊要切成小塊，并要保留魚皮，這樣容易發酵入味。腌制魚鲊時，以粳米飯搭配。取生的茱萸葉墊在甕底，再放上少量的茱萸子，以取其辣香味。一層魚，一層粳米飯，層層疊加，最后按實，以荷葉封口。祝公遠做完洗手，跟王順交代：“做上標記，送過去的時候先不說，讓九娘吃過寫信回來說味道如何?！蓖蹴槕?，然后去做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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