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書架間的低語

檔案館那厚重的玻璃門，在他身后緩緩地合攏了，把清晨的喧囂，以及那明媚的陽光，都隔絕在了外面。

門內仿若是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空氣瞬間沉靜下來，帶著一股，紙張、灰塵以及時光混雜的特別氣味，就像一位歷經滄桑的老者，訴說著歲月的積淀；又仿佛踏入了一個，龐大的、被忘卻的紙質墓穴，寂靜得讓人透不過氣來。

高挑的穹頂，仿佛吸走了大部分聲音，只留下林墨的腳步，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空曠而略帶沉悶的回響。

寬敞的大廳里，光線尚算充足，但是總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陳舊和壓抑感。

幾個工作人員坐在服務臺后邊，低著腦袋，專心致志地處理著各自的文件。偶爾能聽到鍵盤的敲擊聲，或是紙張翻動時傳出的細微聲響，這就打破了這份寧靜的氛圍。他們臉上帶著，嚴肅的表情，動作嫻熟，仿佛正在跟，文字和紙張進行一場默默的交流。這樣的場景在辦公室里時常能看到，讓人覺得很平常。

一切都顯得井然有序，甚至有些……過于安靜了，仿佛時間都被凝固。

林墨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深吸一口氣，走向服務臺。

口袋里的銅錢串隨著他的動作發出幾乎聽不見的輕微碰撞聲，那一點點金屬的觸感和重量，竟也如同一劑微弱的鎮定劑，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慰藉。

“您好，請問有什么可以幫您？”一位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約莫四十歲左右的女工作人員抬起頭，語氣平淡而公式化，眼神里帶著一絲職業性的審視，仿佛要將他看穿

林墨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他清了清有些發干的喉嚨，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自然：“您好我想查閱一些舊檔案資料?！?/p>

“具體是哪方面的呢？”工作人員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似乎在等待著他的回答

“是關于……民國時期本市的一些……老照片和相關的文字記錄

”林墨斟酌著措辭，大腦飛速運轉，試圖編織一個合情合理的理由，“我是一名古物修復師，最近接觸到一件可能與那個時期本地某位不知名畫家或文人相關的物品，想查找一些背景資料特別是……關于他可能使用過的書房、工具，或者與他相關的影像資料

”他刻意模糊了細節，將重點引向一個看似專業的、無害的研究方向，以降低對方的警惕

工作人員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只是微微點點頭，在電腦上敲擊了幾下，發出細碎的聲響：“民國時期的影像資料……這個范圍比較廣。有具體的年份或者人物姓名嗎？”

“姓名不確定，這也是我想查找的原因

”林墨露出一個略帶歉意的表情，試圖博得對方的同情，“時間大概在嗯，三十年代前后

地點可能與城南老區有關。

照片我這里有一點非常模糊的線索，”他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決定暫時不拿出那張幾乎燒毀的殘片，而是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故作神秘地說道，“指向……‘資料三室’，不知道這個信息對您是否有用？”

提到“資料三室”，工作人員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迅速松開，仿佛只是一個無意的動作。

她再度低下頭，目光投向屏幕，手指飛快地叩擊著，仿若在尋覓某種內在的索引似的，；其動作既嫻熟，且專業。

片刻后她抬起頭，平靜地說道：“‘資料三室’，嗯這個編號屬于舊有的制度啦，并且如今已然不再被使用了呢。其實在新的體系里，已經有了不同的編號安排啦?！?/p>

根據記錄，那部分未數字化的早期館藏，包括部分民國時期的影像，以及一些特殊文獻，后來被統一歸檔到了……西側三樓的“特藏閱覽區”。

她頓了頓，補充道：“不過那邊存放的，都是原始檔案，查閱手續，比較復雜，需要填寫詳細的申請表，說明研究目的，并且需要身份核驗。而且部分檔案，可能因為年代久遠、保存狀況不佳，或者涉及敏感內容，是限制查閱的?！?/p>

“我明白，我配合辦理手續?！绷帜⒖陶f道，心中卻是一沉手續復雜意味著耗時，也意味著更多的不確定性，但他已經沒有別的選擇，只能硬著頭皮走下去

在工作人員的指引下，林墨仔細地、慢慢地填寫了申請表，編造了一個更為詳盡的研究項目名稱——《民國時期本地文人書房陳設及用具考證》，努力想顯得更為專業且嚴謹些，并且留下了自己的身份證信息和聯系方式。他留意到，在填寫查閱范圍時，他特意用筆畫將“影像資料”以及“城南老區相關文獻”圈了起來，其實擔心對方會忽略。

提交申請后，那位工作人員審核了一遍，確認無誤后起身道：“請跟我來吧，我帶您去特藏閱覽區辦理臨時閱覽證，順便告知那邊的同事您的查閱需求?！?/p>

林墨跟在她身后，穿過空曠的大廳，走向一道通往內部區域的側門。越往里走，光線越發昏暗，空氣也似乎更加凝滯，仿佛時間也停止了流動。走廊兩側是高大的金屬文件柜，排列得整齊劃一，如同沉默的哨兵，守護著過往的秘密。偶爾能看到其他工作人員，推著小車，運送著一摞摞泛黃的卷宗，腳步匆匆面無表情，仿佛行尸走肉一般。

電梯把他們送到三樓。西側的走廊，明顯比樓下更加安靜，而且更加……陰冷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寒氣在空氣中彌漫開來。墻壁的顏色，似乎都深沉了幾分，地毯厚重且柔軟，幾乎完全吸收了腳步聲，只剩下一種近乎真空般的寂靜，讓人感到莫名的壓抑。走廊盡頭，一道厚重的木門上方，懸掛著“特藏閱覽區”的牌子字體古樸莊重。

那位工作人員將他交給門口登記處的一位老先生，簡單交代了幾句，便轉身離開了，沒有絲毫的留戀。這位老先生頭發花白，戴著老花鏡，動作慢條斯理，身上帶著一股濃濃的書卷氣，或者說……是常年與故紙堆打交道留下來的、類似于霉味和墨香混合的氣息，令人難以分辨。

老先生仔細地，逐個比對了林墨的申請表以及身份證，在確認無誤之后，遞給他一張臨時閱覽證，并且用那種較為緩慢且低沉的聲音，告知了閱覽規則——絕對禁止拍照，嚴禁喧嘩，堅決禁止攜帶任何液體和食物進入里面，每次僅僅能夠提取三份檔案。

“你要查的民國影像和城南文獻，都在B區第7排到第11排架之間?！崩舷壬檬种噶酥搁営[區深處一個相對偏僻的角落，那里光線昏暗，仿佛隱藏著某種未知的危險，“自己去找吧，找到后把編號記下來，到這里來登記提取

林墨道了謝，深吸一口氣，推開閱覽區的玻璃隔門，走了進去。

一股更加濃郁的、混合著陳舊紙張、皮革封面和防蟲藥劑的氣味撲面而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閱覽區極大，一排排頂天立地的深褐色金屬書架，如同迷宮般，縱橫交錯，遮擋了大部分，從高窗透進來的光線，使得書架之間的過道，顯得格外幽深，而壓抑。

零星有幾位讀者，埋首在寬大的閱覽桌前，專注于手中的資料，幾乎聽不到任何聲息，仿佛與外界隔絕了一般。

整個空間，彌漫著一種近乎凝固的寂靜，而且仿佛時間在這兒，都放慢了腳步，它變得遲緩，且漫長。

他按照老先生的指引，朝著B區走去。越往里走，光線越暗，空氣也越發冰涼，仿佛進入了另一個世界。貼身佩戴的墨玉佩似乎也散發出一絲絲涼意，提醒著他此地的不同尋常，讓他更加警惕。他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仿佛那些高聳的書架背后，陰影之中，有無數雙眼睛在默默地注視著他，窺視著他的每一個舉動。

終于他找到了B區第7排書架。這里的書架比外面的更加古舊，上面堆滿了各種尺寸不一的檔案盒、厚重的圖冊和用牛皮紙包裹的卷宗，許多標簽已經泛黃褪色，字跡模糊，難以辨認?？諝庵心枪苫旌蠚馕独?，似乎還夾雜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于他工作室里那塊墨漬散發出的……冰冷氣息？

林墨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來，一股不安的感覺，涌上心頭。他放慢了腳步，屏住呼吸，側耳傾聽，試圖分辨這氣息的來源。

除了自己心臟的跳動聲，周圍一片死寂，仿佛所有的聲音都被吞噬殆盡。

不，不是完全死寂。

當他極力將注意力集中在聽覺上時，他似乎捕捉到了一種極其細微、若有若無的聲音，宛若鬼魅的低吟。

那聲音并非來自某個特定的方向，更像是……彌漫在整個B區空氣里的背景噪音，無處不在，無孔不入。它很輕輕得像是幻覺，如同無數人在極遠的地方，用最低沉的聲音，竊竊私語；又像是……紙張在極其緩慢地、自發地翻動摩擦，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

沙沙窸窣

這聲音與他在工作室里聽到的刮擦聲不同，沒有那種明確的惡意和焦躁，反而更像是一種……無意識的回響？是無數被封存在這些故紙堆里的、早已消散的意念和情緒殘留下的……低語？在訴說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林墨感到一陣寒意，順著脊椎，慢慢地爬升，頭皮也開始發麻。他下意識地，握緊了口袋里的銅錢串，并且試圖，驅散這股寒意。

“勿聽……”爺爺的警告再次浮現，在他耳邊回響他強迫自己不去理會那詭異的背景低語，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書架上，開始逐一查看檔案盒上的標簽，尋找任何可能與“照片”、“影像”、“城南”、“三十年代”相關的字眼，如同一個在茫茫大海中尋找燈塔的航海者

時間一點點過去，他在一排排冰冷的書架間緩緩移動，如同一個孤獨的潛行者，在歷史的塵埃中搜尋著那致命的線索，不敢有絲毫的松懈。那若有若無的低語聲，如同跗骨之蛆，始終縈繞在他耳邊，試圖鉆入他的意識，讓他感到煩躁不安。

就在他走到第9排書架中間位置時，他的目光被一個放在最底層角落、與其他檔案盒格格不入的黑色木盒吸引了。

那木盒看起來比周圍的檔案更加古老，材質古樸，表面沒有任何標簽，只在盒蓋上用陰刻的方式，刻著一個極其簡單的符號——一個不規則的圓圈，被一條蜿蜒的曲線分割。

林墨的瞳孔猛地收縮，而且心臟好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牢牢地攥住。其中“仿佛”可替換為“好似”，“緊緊”可替換為“牢牢”通過這樣的方式使句子更通順易懂且語言平實自然。

這個符號……雖然細節略有不同，但其樣式和韻味，與他家紙箱底部、以及爺爺筆記中記載的那個“鎖靈印”，極其相似！這絕非巧合！

為什么檔案館的特藏區里，會有一個刻著類似“鎖靈印”的盒子？這其中究竟隱藏著什么樣的秘密？一個巨大的疑問在他腦海中升起，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困惑和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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