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深山燈影

湘西細若牛毛的夜雨無聲落在竹篾斗笠上，輕輕鍍上一層水膜。霧氣彌漫的山林，隱約傳來渣渣瀝瀝的動靜。我握緊手中用來趕路省力的竹竿，抖抖背，像是可以抖散一路走來的寒意，系緊了背在背后的包裹。尋了塊石頭，我從懷中掏出小瓶，打開用力吸了一口，冰涼辛辣的氣息沖上腦門，沒忍住全身打了個冷戰。瓶子里面是冰片、藏紅花、樟腦等十余種材料組成的祖傳秘方鼻萬金，是趕尸匠夜晚提神，聞尸，探野必備之物，手中這一瓶，自是我爺爺曾哲宗留給我的遺物。七日前，從桐廬出發的我一路晝伏夜行向湘潭趕去。如果兩日前提著銹柴刀提防著我的進山砍柴的老伯指的路沒錯的話，距離湘潭城應該只有一日腳程了。一燭朦朧幽篁的燈火映入眼簾，好似在招手擺動。我擦了擦眼，光影還在，只是還是隱隱約約的一個星點。自己抱著自欺欺人的幻想心里暗暗安慰自己“一定是客棧，今晚可以好好歇歇了”四肢好像又擠出了些許力氣，和我活下去的信念一起，支撐著我繼續走下去。俗話說，望山跑死馬。微弱飄搖的螢火，在山中走了一個多時辰，才到了勉勉看清楚了的境地。冥冥中的希望成真了，那是一個燈籠掛在旗桿上，旗桿一面白色的旗子看不仔細，是客棧無疑了。就這么一直走到近前，終于看清全景。那是二層竹排小樓，一桿旗在中央。旗子上繡著四個大字：太平客棧，就立在二層小樓地不遠處，只是相較于濃墨重彩的“太平”二字，這座二層小樓實在有些不起眼：支撐的梁柱飽經風霜摧殘，尚可的外層已顯出失修兆頭，屋頂上的黑瓦也已經殘缺不全，顯得頗為寒酸瓦縫間?；慕家巴庥羞@么一家客棧落腳，已是幸事。只是如今兵荒馬亂的，人人自顧不暇，我雖自詡有數手傳承在手，只是途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進門前不免還是打起了7分警惕?！袄习?，住店?！蔽逸p聲呼喚，叩了叩門，推門而進。"貴客里面請！"掌柜從算盤后探出油光滿面的臉，后堂立刻轉出個精瘦跑堂。霉味混著燈油味撲面而來，我借著打量店內陳設的由頭，余光瞥見門閂竟是精鐵澆鑄，窗紙也裱著三層粗麻布?！翱凸?，您可是一個人出門在外？”掌柜滴溜溜的眼珠子轉了轉，滿臉堆笑地問道。沒等我回答，連忙又說“我們這兒雖然破舊了些，倒也干凈利落，您盡管放心住下?！蔽亦诺囊宦曀闶腔卮?，微微點頭，打量著店內的情況。相比還算金玉其外的外觀，客棧內部的情況就不敢令人恭維了：幾張桌子東倒西歪，地上滿是灰塵，角落里還堆著一些破舊的雜物。除了我、老板，小二之外，店里沒有第四個人，顯得格外冷清。柜臺后面，老板沒得到我肯定的回答，正坐在一張破舊的藤椅上，眼神閃爍不定。挑了張算是干凈的桌子，我大馬金刀的坐下。小二托著一條熱毛巾，從后院里進來了?！翱凸?，您一路趕路一定累了，先洗把臉吧?！钡晷《贿呉笄诘卣泻糁?，一邊眼神卻有些躲閃。我微微一笑，心中卻如明鏡一般。掌柜搓著手湊近搭話："客官獨身走夜路？如今時局動蕩..."話未說完便被跑堂的吆喝打斷。粗瓷碗里浮著幾根陳茶梗，我佯裝飲水，實則將茶湯傾入袖中暗囊。我環顧四周，發現客棧的大門用一根粗壯的鐵棒扣住，窗戶用布緊緊蒙住。我沒言語，繼續慢慢打量?！坝悬c意思”，我瞇起了眼睛，眼神望去右邊的一處墻角，隱約可見一處棕紅色的印記?！袄习?，您這兒平時客人多不多??？”我故意問了一句，試圖套點消息?！皢?，以前還算熱鬧，現在兵荒馬亂的，誰還敢出門啊?！崩习鍑@了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有時候幾天都等不到一個客人，這生意真是難做?！薄澳悄@客棧的名字挺有意思，‘太平客?！?，如今市道可不太平啊?！蔽倚α诵?，試圖讓氣氛輕松一些?！懊趾寐?，可生意不好做啊?！崩习蹇嘈χ鴵u頭，“這名字是我爹起的，可現在……唉，世道變了?！薄笆赖朗亲兞?，不過您這兒至少還算安穩?！蔽尹c了點頭，故意露出一絲安慰的笑容，“老板做足了準備啊，門和窗都關得緊緊的，怕是一只蒼蠅也飛不出去啊。掌柜的微微一愣，隨即露出一絲尷尬的笑容：“嗐，這年頭，哪里都一樣。兵荒馬亂的，大家都怕出門。不過您放心，我們這兒雖然偏僻，但絕對安全。我微微點頭，裝作若無其事地回道：“哦？那窗戶蒙上黑布也是為了防山賊吧”掌柜微微一愣，隨即露出一絲尷尬的笑容：“客官您多慮了，這窗戶蒙布是為了防蟲。您不知道，這山里蚊蟲多得很，一到晚上就嗡嗡叫，讓人睡不著覺。我們把窗戶蒙得嚴嚴實實的，就是為了能讓客人睡個安穩覺?！蔽掖騻€哈哈算是過去了，調轉話頭問向掌柜?！皩α?，掌柜的，您這兒有沒有聽說過最近附近有沒有什么奇怪的事情？”我故意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捌婀值氖虑?？”掌柜的微微一愣，隨即用力搖了搖頭，“沒聽說，這兒雖然有幾個山賊，但也沒出過什么大事。不過聽人說，近幾個月山寨里有些不太平，不過我們這兒離山寨還遠，只要不在山里亂跑，應該沒事?！薄安杷畞砹?，客官慢用?！钡晷《f過一杯茶，我微微點頭，接過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茶水入口微苦，我的眉頭皺了起來?！斑@山里的泉水偏硬，第一次喝的人會覺得有點苦，客官多擔待些?！钡晷《仓^皮繼續解釋著，但理由顯得十分牽強。我微微一笑，抿嘴再喝了一杯，沒有言語。飯吃到一半，我身子晃了晃。一旁小二過來扶住我，被我掙開?！翱凸?，您要是累了，就先回房休息吧?！钡晷《娢页聊徽Z，連忙說道。我站起身，搖搖晃晃朝房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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