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毒湯

在政治的棋局中，棋子很少意識到自己是棋子。最明智的棋手往往是那個看似置身事外的人。

——林風大師，《天地之衡》

秀蘭邁著比之前更為輕快的步伐，沿著走廊朝自己的住處走去。梅晨在她身旁雀躍著。

“這真是個好消息，秀蘭小姐！您的衣櫥需要打理了，現在我們可以恢復您的收藏……”

“先別急著把錢花光?！毙闾m捏了捏鼻梁。要是我再多等一天，就可以不用欠清風大師的人情買到那些藥材了。

但這樣或許也不錯。即便欠下人情——那也是一種人脈。珍寶閣無處不在，與他們有交情對她追求的任何目標都至關重要。

前方走廊上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林偉拖著步子走著，頭低低地垂著。秀蘭快步走上前去，看到他臉上的紫黃色瘀傷時，心跳陡然加快。

“這是誰干的？”秀蘭抓住他的肩膀，查看那些瘀傷。

“沒什么?！绷謧ッ銖娦α诵?，“只是受了點小傷?！?/p>

他聲音里強裝的歡快讓秀蘭心里一陣難受。是張夫人，或者那幾個姐妹。他們在拿他出氣。

秀蘭用手指按了按額頭，緩緩地呼出一口氣?！澳銘摱嗟轿以鹤永飦?，小弟。多來看看你姐姐?！?/p>

“可我們不是很快就要回林府了嗎？”林偉踢著地面，“節日已經結束了……”

“我們幾天后就出發?！泵烦枯p聲說道。

未說出口的事實沉甸甸地懸在空中?；氐搅指鸵馕吨闾m要回到仆人住的地方，遠離她現在舒適的住所。

先解決一個問題再說。秀蘭捏了捏林偉的肩膀?！叭绻枰獛椭?，不要猶豫，來找我，明白嗎？”

她轉向梅晨?！笆遣皇窃摮晕顼埩?？我餓壞了?！彼中χ鴮α謧フf，“你想和我一起吃午飯嗎，小弟？”

林偉興奮地踮起腳尖?！昂冒?！我們能在你房間里吃嗎？”

秀蘭把他們帶到自己的住處，仆人們正在忙碌，已經在矮桌上擺好了光亮的餐具。梅晨在角落里有條不紊地整理著空珠寶盒，把它們整齊地堆成一堆。

“然后那些噴火表演者噴出的火焰好高??！”林偉躺在墊子上，手舞足蹈地說，“他們噴出龍的形狀時，人群都瘋狂了！”

秀蘭微笑著聽他繪聲繪色地講述節日的盛況。

燉鴨和姜的香味彌漫在房間里，仆人們端著菜肴走了進來。裝著香米飯和蠔油蔬菜的碗里升騰著熱氣。這不一樣。在她的記憶中，飯菜通常只有白米飯和簡單的蔬菜。

梅晨看著這一桌飯菜喜形于色，同時又保持著恭敬的距離。她眼中的喜悅讓秀蘭心中一動。

“梅晨，一起吃吧?！?/p>

“秀蘭小姐！”梅晨瞪大了眼睛，“我不能……”

“姐姐說得對！”林偉拍了拍他旁邊的墊子，“飯菜很多！”

其他仆人聽到這話都僵住了，在擺放最后幾道菜時交換著不滿的眼神。

“來吧?！毙闾m指了指墊子，“我堅持?！?/p>

林偉伸手去拿一塊鴨肉，秀蘭卻抓住了他的手腕。他困惑地眨著眼睛看著她。

秀蘭從袖子里抽出她的銀質探毒針。拋光的金屬在從敞開的窗戶照來的陽光下閃閃發光。

“那是什么？”林偉探身向前，瞇著眼看著那根細長的工具。

“只是預防措施?！毙闾m先把針浸入鴨肉里，觀察是否有反應。銀針依然光亮，沒有變色。她有條不紊地在每道菜里試了一遍——蔬菜、米飯、醬汁。每次測試銀針都保持著光潔。

只剩下湯了。秀蘭把針伸向那碗冒著熱氣的湯時，湯的熱氣裊裊上升。針一碰到湯液，黑色的煙霧就從銀色表面盤旋而起。金屬變成了油亮的黑色。

梅晨雙手捂住了嘴?！靶闾m小姐！”

“這是怎么回事？”林偉伸手去拿針，秀蘭卻把針拿開了。

“這頓飯有毒?！毙闾m的話像一把利刃劃破了房間里的寂靜。

仆人們的動作僵在半空——一個還拿著水壺，另一個正在調整餐具的擺放。他們的臉色變得煞白。

真的嗎？秀蘭捏了捏鼻梁。我才剛離開父親的廳堂。他們甚至等不了一整天就又想殺我？

秀蘭身形一動站了起來?！懊烦?，立刻去通知父親?！彼种钢T口附近的一個仆人說，“你，去把金偉醫師找來?！?/p>

秀蘭站在仆人和證據之間，仆人們緊張地挪動著腳步。不許有人破壞證據。

幾分鐘后，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林老爺沖進房間，臉漲得通紅，眼睛因驚恐而睜得大大的。他的目光越過秀蘭，徑直落在林偉身上。

“我的兒子怎么了？”他質問道，嚴厲的聲音下帶著一絲顫抖。

秀蘭深深鞠了一躬?！案赣H……”

“夠了！有話直說?！绷掷蠣敶驍嗔怂?，他的話與其說是詢問，不如說是命令，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林偉，“他為什么會在這里？”

秀蘭直起身來，聲音平穩?！皽镉卸??！?/p>

兩人之間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林老爺的表情從憤怒轉為恐懼，他臉色蒼白，把目光轉向林偉。

她完全能猜到他在想什么，這讓她很傷心。他的二兒子陷入了危險之中。

“你怎么知道的？”林老爺瞇起眼睛看著她。

還沒等秀蘭回答，金偉就匆匆走進了房間。他的長袍沙沙作響，他迅速行了一禮。

“檢查一下這碗湯?！绷掷蠣斢檬种钢峭脒€冒著熱氣的湯，“我女兒說這湯有毒?！?/p>

來了。秀蘭忍住沒有翻白眼。他就是不肯相信我的話，也不讓我解釋。不過這樣至少讓她不用把藏在袖子里的銀針拿出來了。

金偉端起碗，在鼻子下輕輕晃了晃湯液。他用手指蘸了一點湯，放到舌尖上嘗了嘗。過了一會兒，他放下碗，向林老爺鞠了一躬。

“老爺，這湯里含有一種強力的催吐劑。雖然不會立即致命，但會讓人重病數日?！?/p>

林老爺轉身面向仆人們?！斑@頓飯是誰做的？”

仆人們擠在一起，低著頭。秀蘭緊緊抓住林偉的肩膀，把他拉得更近一些。梅晨則緊緊貼在她身邊，身體顫抖著。

“說話！”林老爺的怒吼聲在墻壁間回蕩。

一個年輕的仆人跪了下來?！靶〉膸兔ψ隽诉@湯，老爺?！?/p>

“然后呢？”林老爺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二小姐……林菲二小姐給了我一包東西?！逼腿税杨~頭貼在地上，“她說這對秀蘭小姐受傷后的消化有好處?！?/p>

果然是她。秀蘭緊緊抓住林偉的肩膀。

“衛兵！”林老爺的臉漲得紫紅，“把這個賤人帶到院子里，抽五十大板！”

仆人被衛兵拖走時哀號起來。林偉在秀蘭的手下瑟縮了一下。秀蘭咬了咬嘴唇。那幾乎肯定是死刑了。

秀蘭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案赣H？”

“什么事？”林老爺厲聲問道。

“女兒請求提前和林偉一起回林府?！毙闾m強忍著內心的不安，語氣平穩地說道。

林老爺揉了揉太陽穴?！昂冒?，好吧，這是個好主意。最近事情太亂了。這樣或許能恢復平靜?！?/p>

馬車緩緩前行，秀蘭在軟墊座位上坐好。新鋪的稻草在車輪下嘎吱作響，仆人們在后面往補給車上裝東西。透過敞開的車窗，春天的微風帶著城市炊煙中木柴和香料的氣息。

“然后我們可以一起練習書法！”林偉在她對面的座位上蹦蹦跳跳，“秀蘭姐姐的字總是寫得最好。你不這么認為嗎，梅晨？”

“少爺說得對?！泵烦慷饲f地坐在秀蘭旁邊，撫平自己樸素的灰色裙擺，“秀蘭小姐的字如絲般流暢?！?/p>

秀蘭看著窗外的準備工作，嘴角露出一絲真心的微笑。行軍的腳步聲吸引了她的注意，白晨隊長穿著锃亮的鎧甲朝馬車走來。

“尊敬的二小姐?！卑壮筷犻L利落地行禮，“很遺憾我不能親自護送您，但我們二十名最精銳的衛兵會確保您的安全?！?/p>

秀蘭探身向前?！案嬖V我，隊長，他們真的能保證我們的安全嗎？有時候最大的危險并非來自外界?！?/p>

白晨隊長挺直身子，鎧甲下的肌肉緊繃起來。他把拳頭按在胸前，行了一個正式的軍禮?！斑@些衛兵都是我親自挑選的。他們首先效忠于林家。我向您保證?！?/p>

如果張夫人的銀子更有分量，忠誠就一文不值。秀蘭微微點頭?！案兄x您的盡職，隊長?！?/p>

林家的馬車所到之處，城市的街道像水流繞過石頭一樣分開。商人們停止了討價還價，孩子們停止了嬉戲，林家的馬車經過時，所有人都鞠躬行禮。城門出現在眼前，包著鐵條的木門嘎吱作響地緩緩打開。

城墻之外，鄉村在春天的光輝中肆意舒展。

“莊園能看到山谷最美的景色?！绷謧ゾo貼著車窗，“從東塔望去，可以一直看到……”

秀蘭半聽著弟弟興奮的閑聊，眼睛卻在審視著周圍的地形。游戲里從未詳細展示過這條路線。幾天前她受傷時經過這里，當時頭腦昏沉。她漫不經心地摸了摸袖子里藏著的匕首。

太陽在天空中緩緩劃過一道道弧線，馬車穩步前行。秀蘭在心里估算著距離——至少要一天的路程，很可能要到明天才能到。他們今晚得像去布萊默爾的路上一樣扎營。

上次旅行的記憶讓她心中疑竇叢生。馬車事故發生的時機太過湊巧?？隙ㄊ菑埛蛉嘶蛘咚切憾镜呐畠簜兏愕墓?。但缺乏證據，尤其是有人下令把馬車殘骸燒掉而不是保存下來。

也許是為了銷毀篡改的證據？車夫的死讓一個證人消失了，不過秀蘭懷疑他的死是否真的是意外。一個死人是無法說出是誰收買他破壞馬車的。

盡管那個男人吊死在樹枝上的血腥畫面讓她又有些猶豫。也許她只是在無端猜測。

整個局面混亂復雜。她還沒來得及忍住，一聲深深的嘆息就脫口而出。

“秀蘭小姐？”梅晨探身向前，“您不舒服嗎？”

“只是累了?！毙闾m揉了揉太陽穴，“最近發生的事情讓我有很多事情要考慮?！?/p>

“那些壞蛋活該受到您的懲罰！”林偉揮舞著拳頭。

秀蘭嚴厲地看了他一眼?！罢f話小心點，小弟。說錯話可能會帶來嚴重的后果?！?/p>

林偉稍微收斂了一些，但又挺起了胸膛?！拔視⌒牡?。但我也想幫忙戰斗！”

“我知道你會的?！毙闾m伸手揉了揉他的黑發。

“姐姐！”林偉躲開了她的手，“別弄了！”

馬車車輪在山路上嘎吱作響，他們沿著陡峭的山路穿過茂密的森林。秀蘭在腦海中勾勒著熟悉的路線——山頂有一片高地，接著是更多的樹林和一條蜿蜒的小溪，順著小溪就能到家。林家莊園像一座小城般坐落在山腰，林老爺、張夫人和林晉的宏偉樓閣占據著主要區域。

除了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空間。秀蘭用手指敲打著窗框。

她姐妹們的私人庭院、數不清的客房，甚至成群的仆人都有各自的住處，這些把莊園塞得滿滿當當。母親那位于角落、被人遺忘的小庭院又激起了她一陣新的憤怒。就連林偉占的地方都比她大。

這得馬上改變。隱私對她的計劃至關重要。

“停下！”一聲呼喊打破了午后的寧靜。馬車猛地停了下來。

“怎么回事？”梅晨緊緊抓住座位上的墊子。

“是強盜嗎？”林偉把臉貼在車窗上，“衛兵會和他們戰斗嗎？我想看看……”

“坐下?！毙闾m揪住他的衣領把他拉回來，然后向外張望。

一群衣衫襤褸的人擋住了前方的道路，林家的衛兵手握武器向前逼近。那些陌生人臉上滿是污垢和絕望，卻不肯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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