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穗康

話說梁國東南一隅，有處名曰江南，江南有一姑蘇城，也是國中富饒之地。

城中十里長街住著一許姓官宦人家，許老爺家中雖不甚富貴，也算是當地望族。其府中每日送菜的是一寡婦——月娘子。月娘子五大三粗，卻有一粉妝玉琢的女兒名喚穗康。

小女兒年方八歲，已能為母分憂，街坊鄰居無不稱羨?！皽珶o鹽不如水，人無錢不如鬼。想要在這世間立足，錢財是頂頂重要的?！边@便是月娘子對溫穗康說過最多的話了。

溫穗康自幼喪父，又無兄弟姐妹，家中全靠母親一人操持。因著母親攬了許府送菜的活計，她也跟著時常走動。

“這不是月娘子嘛，怎么今日這樣早？連小穗穗也帶著來啦！”說話的是許府廚房管事——崔媽媽。

“這幾日地里收成好，送完府里的還剩好些，我想著早些送來，還能去早市里賣賣，貼補貼補家用?！?/p>

“去早市怎么把穗穗也帶上了？聽說前幾日王婆子的孫女兒在街上讓人拐了去，現在外頭可不太平！”崔媽媽一邊說著，一邊撫著胸口，好似心有余悸。

月娘子面露難色：“誰說不是呢，崔姐姐你也知道，我家中艱難，沒個人。只好勞煩姐姐給我帶一日，晌午我就來領走，絕不給姐姐添麻煩?！?/p>

崔媽媽攬過穗穗又是親又是抱的，“這敢情好啊，你這水靈靈的小閨女誰瞧著不稀罕呢？我帶著，你就只管把心放肚子里罷！”

“那就有勞崔姐姐了，都不知道怎么謝你才好！這是我挖的野筍子，鮮嫩著哩！姐姐要是不嫌棄，只管拿家吃去！”月娘子生怕對方不接，一個勁兒往人懷里塞。

“哎喲喲，你可甭跟我客氣了！快去吧，晚了可沒好位置了?！?/p>

二人客氣一番，崔媽媽推脫不過，這才收下。月娘子連連道謝，又囑咐好穗穗要董事聽話，這才推著車走了。

溫穗康一雙杏眼，清澈明亮：“崔媽媽，我可以擇菜、洗菜，我在家常做這個！”

崔媽媽咧嘴一笑：“小娃娃，怪懂事哩！我家有個小女娃跟你一邊大，這會子怕是還在后院睡著哩，你去屋里同她一起再睡會兒吧?！?/p>

崔媽媽牽著穗穗的小手，將她領至后院，拐了一道又一道的彎兒，最后指著一間蓋著藏青色門簾的屋說：“就是這兒了，你進去只管躺在床上睡，月娘子來了我再來尋你?！?/p>

溫穗康乖巧應是，崔媽媽目送她進了屋，這才轉身離開。

溫穗康掀開簾子一瞧：床上的小女娃睡得正香。她小心翼翼脫了鞋襪鉆進被窩，望著門簾，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這一覺就睡到日上三竿，直到崔媽媽來喚：“小丫頭們，可好睡！到飯點了，都起來罷！”

溫穗康隨著她們一齊吃了早飯，過了晌午也未見母親來尋，心中不免焦急。

“崔媽媽，我母親可有來尋？”

“許是月娘子有事耽擱了，晚些時候必定會來的。你且寬心，先和妹妹們玩著?！?/p>

崔媽媽眼神躲閃，安頓好溫穗康就急急出門去。她也不過才聽說，月娘子不知因何跟人起了沖突，竟鬧到了公堂上。想去看看，又丟不下府里的活計，只能干著急。

縣衙內，縣官于公堂上坐定，兩側站著衙役，手持水火棍，莊嚴肅穆。公案后懸掛著“明鏡高懸”的匾額，以示公正無私。

“堂下所跪何人？”

“回大人，草民李三?！?/p>

“民婦月娘?！?/p>

只見李三半邊臉腫得老高，脖子、手臂遍布深淺不一的抓痕，頭破血流，很是狼狽。反觀月娘子，只頭發有些許凌亂。

“你二人因何街邊鬧事？”

李三聞言，一陣喊冤叫屈道：“大人明察！草民原是長街早市販賣蔬菜瓜果的。今日無故被她占了攤子，她與我理論不過，便動手打人。大人您看，草民身上的傷可都是罪證，大人可要為草民做主??！”

“月娘子，他所說可屬實？你可有何辯解？”

“大人，民婦冤枉啊，分明是他惡人先告狀！長街早市從未聽說有固定攤位一說，都是先到先得。他來的晚了卻要我讓位，是何道理？民婦不讓他便辱罵在先，氣不過又掀了民婦攤子，幾番推搡這才扭打起來！”

說罷，二人又于公堂上吵鬧起來，縣令老爺連拍驚堂木，“肅靜！”待到所有人都禁聲，這才開口詢問月娘：“你說他辱罵在先，可有人證？”

“回大人，早市眾人都瞧見了，都可作證?！?/p>

“傳證人?！?/p>

“你且如實說來，如有虛言，與其同罪！”

“啟稟大人，早市人多，草民忙著生意，不曾關注過?？吹綍r，二人已扭打在一起了?！币贿B傳喚三位證人，皆是這般說辭。

“既如此，那便不能說明是李三辱罵在先，也無法佐證是月娘子先動手打人?？赡愣碎L街鬧事，擾亂秩序，依律各笞二十。李三當街辱罵他人，再笞二十，毆打他人再笞三十，共笞七十；月娘子動手毆打致人傷，杖二十，共笞二十，杖二十?？捎挟愖h？”

二人聞言，默不作聲，任由衙役拉出去行刑。李三本就傷得不輕，加上笞七十，勉強還能扶著屁股一瘸一拐地回家去。

別看月娘子五大三粗，笞二十又杖二十也不是輕易能吃得消的。幾板子下去衣物外已隱隱滲出血來，結結實實受完刑，下地都困難。還是兩個衙役攙扶著才能歸家。

崔媽媽也曾抽空去看望，月娘子傷得不輕，短時間內下地干活是不能夠了。許府送菜的差事自然就落在了別人頭上。

“你且安心養傷，別的不必多想。穗穗暫且放我那，等你好了再接也不遲?！?/p>

“姐姐恩情，不知道該如何報答才好！”

“快躺下吧，你我之間何須如此客氣?！贝迡寢屘嫠筮^藥，又寒暄一陣，這才離去。

溫穗康因此暫且留在許府。月娘子整日里無法下地，也沒個進賬，內心焦急，不顧傷勢強撐著下地干活。

雖是春日，倒春寒卻也冷得厲害，月娘子舊傷未愈又染風寒，這一病倒便再沒起來。后事皆有親戚料理，溫穗康也被接回家中撫養。

不過兩三載年歲，溫穗康便被賣到一大戶人家做丫鬟。因其年紀小，模樣生得好，性情又和順，頗得夫人喜愛。

再后來這戶人家舉府升遷，溫穗康此后如何？便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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