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入職藕粉市玖藕工廠后，陸玉發現她的小組工作語言是方言，偶爾說幾句普通話。工廠規模還可以，小組和員工數量大概比藕粉市壹藕工廠還要多。陸玉偏偏被這個方言小組面試又被方言小組錄用。

回憶起來，藕粉市壹藕工廠也有很多個小組，當時怎么就偏偏進了要求她“指哪打哪”的組呢？服裝加工本就可以一個人獨自完成，在工業化之前，一個裁縫就可以獨擋一個門店。后來隨著工業化發展，機器設備分類更多，工序更加細化，為了提高生產效率，才有了團隊。工業化，使得服裝款式更多，數量更多，消費者選擇性更廣，穿衣越來越自由。服裝加工有特殊性，服裝廠的小組可以單獨招聘。藕粉市壹藕工廠多個小組都在招聘，陸玉跟其他小組都無法建立聯系，唯獨能跟當時的小組溝通并被當時的小組錄用。前一年，陸玉在米酥市和糖瓜市的好幾個廠做過臨時工，其中有3個廠給陸玉換了組長，而后新組長對陸玉百般刁難。藕粉市的服裝廠卻更加精準地直接把陸玉安排在特定的小組里，省略了換組長的步驟。

開始工作了，組里給陸玉安排了工序。布料一上手，就知道這是好布料，柔軟絲滑，手感很舒服。后來陸玉還特意去看了下成衣的商標，看到布料成分中含真絲和棉。布料很好，但僅有3個月工作經驗的陸玉駕馭不了柔軟絲滑的面料。還好，組里沒有因為這一道工序而刁難她，給她換了一個抽褶的工序。抽褶這道工序很普遍，像木耳邊、裙擺、裙腰、泡泡袖等都需要先抽褶再加工，不需要太高的精確度很適合新手來做。一聽抽褶，陸玉就想到了在藕粉市叁藕工廠因為抽褶工序而縫了拆、拆了又縫的景象。不過，組里給陸玉調好機器后，告訴陸玉：“抽褶的時候，壓腳容易松動，松了縫出來就變長。你每縫一件就量一下，超出0.8公分的時候就稍微擰緊一點，確保長度偏差1公分以內?！笨p紉機縫衣服時，會有一個像“腳”一樣的部件把布壓住，針在腳的指縫里縫線，那個像腳一樣的部件稱為“壓腳”。根據縫紉需要，壓腳有多個種類，比如：平縫壓腳、卷邊壓腳、皺褶壓腳等等。抽褶使用的皺褶壓腳后面有個螺絲，螺絲擰緊一點，壓腳的傾斜角度就大一些，抽出來的褶子就深一些；螺絲松一點，壓腳的傾斜角度就小一些，抽出來的褶子就淺一些。

藕粉市叁藕工廠以15塊/小時的學徒薪資把陸玉招聘進去，卻隱瞞了抽褶調壓腳的關鍵點。不僅隱瞞壓腳螺絲松了會導致長度變長，還冤枉陸玉縫得時候速度不穩定導致長度發生變化。螺絲松了，褶子淺了，布條變長了，陸玉只好拆了去找組長，讓組長調一下機器重新縫，效率降低了，工廠找到茬，讓陸玉去燙衣服。衣服布料免熨燙材質，叁藕工廠卻折磨陸玉，讓她提著3公斤的熨斗懸空吹氣燙。陸玉不禁感慨：叁藕工廠好變態！

一想到“變態”這個詞，陸玉的思緒又回到了糖瓜市因連科技。印象中那好像是個陰天，有個陌生同事，同事用“陌生”這個詞好像不太合適，不過陸玉對他的確沒有印象。大概有過工作郵件溝通或者一起參加過工作會議，同事認識陸玉。這個陌生同事跟陸玉聊了幾句工作就閑聊起了其他話題。同事很有親和力，閑聊起來讓人感覺很自然。他說：“跟你做個小游戲，給你出道題?！标懹裾f：“你要考我？”他說：“我們那邊很少有人答上來，你答不上來也無所謂。別把它當考試，就是個小游戲。我也是剛才跟你聊完工作，突然間想起來跟你做這個游戲，看看你能不能答上來?！彼坏汝懹翊饝c否，就直接說了測試題：“有個男孩跟女朋友去河邊散步，突然間他女朋友掉水里了。男孩急忙跳到河里去找，可是沒有找到，男孩傷心離開了這里。幾年后，男孩重新回到這里，看到有老人在釣魚，魚的身上都沒有水草。男孩問老人魚身上為什么沒有水草？老人說河里從來沒有長過水草。說到這時，男孩突然跳到水里自殺了，為什么？”陸玉問他：“男孩沒有找到女友就離開了嗎？他為什么不報警，為什么不呼救，為什么不繼續找呢？”同事說：“這不是問題的關鍵，關鍵是水草。你再想想?！标懹駟枺骸袄先瞬皇钦f沒有水草嗎？”同事問：“那他為什么一聽到水草就自殺了呢？”陸玉說：“是呀，為什么要自殺呢？”同事說：“看來你也答不上來，我告訴你答案吧。因為幾年前男孩去河里找女友的時候，腳被一些東西纏住了，他以為那些東西是水草拼命掙脫。遇到老人他知道了，那是女友的頭發?！痹谀莻€陰天，聽到這里，陸玉覺得特別驚悚，有點起雞皮疙瘩。接下來同事又考了陸玉好幾道題，好像有企鵝肉、半根火柴等等共五道題目，陸玉都沒答上來。同事說：“這是變態人格測試題，能答上來反而不好，答不上來才正常?！标懹駟枺骸斑€有這樣的題目？那你還考我，想測試我是不是變態嗎？”同事說：“變態也沒什么不好。人類社會遵循二八法則，80%的平庸，20%的精英，然而變態卻是一種特異群體。有時候正常人實現不了的事，反而變態能實現，比如Adolf Hitler就是特異的人，他其實就很厲害?！标懹裾f：“難道你也是特異的人，那些題目你都答對了?！蓖抡f：“我也是那80%普通人中的一員，一點特異功能都沒有?！?/p>

幾年后，陸玉看電視劇時才知曉“危險人格”的存在，進而得知黑政客的操縱與反操縱跟危險人格有關。因連科技卻更早就知道變態的存在，那些“示弱”、“裝傻”、“變態心理”的測試和評估都是為黑政客做的。因連科技一直都在袖手旁觀，甚至為變態做缺德事、做變態的幫兇。

二十天過去了，那款柔軟絲滑的衣服賣得很好，加單了。這時陸玉已經能跟著產線慢慢做起那個面料。這個工廠的服裝面料都比較高檔，比普通的棉、麻、雪紡等面料難一點。高檔服裝的工序價格也比較高，壹藕工廠的工序價格大都在1元以下，一個人做兩三個工序，總共在1.5元左右，一天產量200。玖藕工廠的工序價格1元以上的很多，一個人做兩三道工序，總共3元左右，一天產量100。

在玖藕工廠，陸玉的技術水平提高得比較快。二十天的時間，她已經能夠制作那款柔軟絲滑的衣服，并且速度也能跟得上流水線。結束訂單后，換了款套裝。陸玉做上衣的一道工序，旁邊有個很熟練的縫紉工做下裙。女士衣服的上身弧線比較多，難度更大一點。下裙是A字裙，側縫是直線。陸玉覺得A字裙的側縫更適合她，不過工廠安排做上衣，也是好事，挑戰難度。旁邊的縫紉工一天能做200條裙子，縫400條直線，收入500元左右。陸玉的上衣弧線多，就像駕駛汽車，一有彎道就得減速而且容易偏離軌道。陸玉的下一道工序在她這一道工序的基礎上制作，做下一道工序的縫紉工不斷地給陸玉提要求，要求線不能偏0.1厘米以上。他們時不時用方言交流幾句，偶爾還在產線上批評一下陸玉。這種批評是平級的批評，是人人皆可的批評。旁邊的縫紉工做完A字裙就來拿陸玉這邊沒做完的上衣去做。

小組讓陸玉給半成品縫商標，這時她發現A字裙偏得很多，要求縫線距離布邊1厘米，A字裙有些偏了0.3，大多數偏了0.2。上衣也有個別偏差0.3。其實對于衣服這種不精確的產品，尤其大裙擺，這樣的產品也可以。但是，對陸玉的要求卻明顯嚴格得多。

接下來，小組對陸玉不斷地否認，在工序組合上完全忽略了生產線平衡原理，不再基于工序用時、制作流向、傳遞順序、人體活動距離等進行工序拆分組合。而是給陸玉組合工價低、活動距離大、工藝流程逆向的工序。比如，在連衣裙的領子上縫個5分錢工序的商標，再挪到下擺裙邊處縫個1角錢工序的裙叉。雖然工序價格低，但整條裙子拿起、翻轉、放下，費時又費力，一天也做不了多少。方便了其他人，滿足了其他人的利益，卻犧牲了陸玉的利益。糖瓜市因連科技曾經要求陸玉：“犧牲個人的利益，滿足大多數人的利益?！迸悍凼芯僚汗S雖然不會這樣說，卻也這樣做了。

下一個款，又是幾分錢的小工序，組里在機器上畫了一條基準線，讓陸玉按照基準線去縫。過了一會兒，小組品檢、工廠品檢都來指責陸玉縫偏了，工廠品檢量了量基準線，明明白白地看得出基準線偏了0.5厘米。雖然服裝的精確度要求不高，但是偏離0.5厘米是個比較過分的尺寸。工廠品檢無視基準線偏離的事實，對陸玉說：“基準線沒畫錯，是你縫錯了?！标懹裾f：“你來縫一下教教我？”工廠品檢縫的時候并不按照基準線，而是自覺地偏回了0.5厘米。

下一個款，小組沒給陸玉安排任何工序。小組對陸玉說：“工序都安排完了，沒有適合你的，要不你就放假吧?！标懹袢スS辦公室詢問其他組有沒有工作，工廠說：“沒有活干就去求組長，找組長討生活呀?！逼降鹊膭趧雍贤P系，員工被辦公室貶低成了討生活人。陸玉回去找組長，組長讓陸玉去做品檢，陸玉拒絕，組長說：“你要搞清楚，是我讓你做什么你就得去做什么。你得聽我的?！?/p>

此時恰好到了發薪日，距離陸玉入職43天。在壹藕工廠平時和周末都加班，工作了13天，發了1200；玖藕工廠平時和周末都加班，工作了12個天，發了980。陸玉去辭職，工廠要求陸玉按照離職流程，下個月月底離職。陸玉說：“你們給的工資這么低，而且我現在沒活干，你們還不立刻辦理離職，還讓我繼續工作一個月？這太過分了吧?！惫S指責陸玉這也差那也差，讓陸玉去做品檢。陸玉說：“你們違約了。勞動合同上的薪資你們沒發夠，工作內容也改變了。這種情況我可以隨時離職?！惫S說：“是我們給你提供了就業機會，你不但沒有感激還全是抱怨?！?/p>

組長的話，辦公室的話，工廠的話，都充滿黑政客風格。平常他們都是講道理的人，不這么說話，現如今黑政客卻把他們都變成了具有黑政客特色的人。讓陸玉做什么陸玉就得做什么，讓陸玉去討生活，讓陸玉去感恩這個就業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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