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時光深處

【01】

再次遇到寒春的時候，是在南堤風正蕭瑟的秋日。

他如同天邊暮色一般慘淡的笑容，一次次的刺痛我的心田。

我為他默不作聲的低頭研墨，他提起手中的湖筆，嘆息又嘆息。

“你本不該這樣的，非棠?！?/p>

他落筆，于宣紙上隨意揮灑，濃墨遮山的一剎，忽有一顆顆渺小的星辰浮現。

不起眼，卻又刺痛我的心。

為了他，我甘愿成為棋子，他卻不知。

非棠，非棠應該是他喜歡的人吧？

我在心里默念這兩個字。

心底的酸澀之意，如同咬了口青澀的果子般。

原本心底的千萬句問候，卻變成了脫口而出的：“多少錢，我買?！?/p>

話已出口，心中卻如同百爪撓心。

可表面上，我卻期待的看向他，朝他伸出手來。

他，抬頭了。

他的劍眉依舊很淡，顴骨瘦削，但因為他的鼻子生的小巧精致，卻并不顯得他凌厲。

反倒因為平日里舞文弄墨的緣故，使得他整體氣質，變得有許多書卷氣了。

這也是我深愛他的原因。

“非棠，我們果真如他們說的那樣，分開久了，是會對彼此感覺陌生的嗎？”

他的語氣依舊溫柔，卻沒了無奈，多了期待。

我沒理他，卻將頭轉向一邊的殘破荷塘。

湖面的水已經干涸，滿池都是枯枝敗葉，它們無精打采的覆蓋著荷塘，風一吹，一股腐爛的濕氣彌漫而來。

我怎么會是非棠呢？

在一剎那，有些陳舊的記憶，突然在瞬間閃現。

流亡，天災，城破，守鐘人，貓妖，方士。

破碎的流年，以及滂沱大雨中，正在結陣時，卻被明亮的紅色閃電劈中，而頃刻化為灰燼的仙者。

我不禁閉眼，淚水卻不知不覺落下。

手中卻已經多了一份墨色未干的湖邊秋日圖。

“還是看看你的那位萍香姑娘吧?！?/p>

我不再回答，收拾畫卷裝進行囊，縱身一躍，朝著城外江邊的集市而去。

我并沒有走遠，而是站在城墻上望著他。

果然，沒一會兒，便看見一個淺藍色衣裙的姑娘朝著他走去，兩人之間言笑晏晏的。

我拿起手中的海螺，側耳傾聽。

“再不娶我，江府你就永遠別想去了，你的書苑，也等著被燒吧?！?/p>

朱萍香是個惹不起的主兒，因為她關乎著他的人生仕途，而前往仕途的路，正是我指給他的。

我不后悔我的人生因為他而變得黑暗。

因為他，要走我為他鋪就的路。

往后，只要他想起是因為我的犧牲，他的未來才因此變得光芒萬丈，他就會記我一輩子的。

所以，我吃一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看著身邊片片掉落的魚鱗，我開始往自己的皮膚上涂上藥粉。那些魚鱗掉落的地方，很快留下裂痕，疼痛深入骨髓。

我閉眼，輕撫傷口片刻，很快，他們就愈合了。

抬首回看，他們果然抱在一起了。

“非棠會忘了你吧？也是，她那種法力低微的妖，又怎會配得上你呢？”

少女故作嬌羞笑著，看向我的眼神卻凌厲如刀。

目光流轉間，有南海蝦族的橙色光芒閃爍。

這時我才終于意識到，她，也是妖類轉生仙者失敗的祭品。

頓時，我不覺得她討厭了。

不過沒關系，這正是我要的結果。

我笑了笑，這世間愛恨，又有幾人能說清呢？

只要我喜歡就夠了，不是嗎？

我一抬袖，晚風中的風信便閃著橘色的光，朝我袖中飛來，入了袖中的乾坤陣。

日落西山，紅霞漫天，染紅了一整個南堤。

晚風輕起，高大的菩提樹便隨風搖曳，淺淡的是春的象征，使得遠處山巒，都看起來影綽了些。

我抬手收集云霞，將它們藏入袖中的山川。

南堤的每一處美景，都不會讓人失望。

無論是云霞河流，還是清晨朝露。

都是我漫長人生里的繁華一瞬。

然而，終會消逝。

就好像那些人族最杰出的后裔，終是會經歷生老病死，垂垂老矣，化為山間清風和流云。

天黑了，而我的生活，才剛剛開始。

因為我的職業，是一名刺客。

【2】

江府書苑，聽風閣。

梧桐樹影婆娑，樹梢上立著的青衣少年身形瘦削，正是蕭寒春。

“主人，你的圖鑒，我拿回了?！?/p>

我恭敬的遞上圖卷，小心試探坐前之人。

他拿起畫卷，頗為驚訝的看了我一眼，又很快收了那副畫，便開始講起往事。

我是南陵妖仙后人，我的家族，世代受北陵唐家制衡，因為他們，曾是見證南陵妖仙家族興旺的見證者。

我的父皇是三個朝代的建設者，正統的仙族。

我的母親，是南陵妖族的最后一個后人。

她的本族是朱鹮，卻因嶺南方士倒戈至嶺南仙者世家，霸占了朱鹮家族的領地，無奈只能蝸居南陵。

后來，十四國征戰，華夏大地滿是硝煙彌漫，我在東方是七彩祥云，西方是紅色閃電的異響中誕生。

再后來，沒過多久，南陵沒了，被方士和仙者世家們毀滅殆盡，他們覺得毀了我們的家，便得到了一切。

但他們忘了，我是跨越了三個朝代的存在。

是唐止用了仙族禁術“與君離別”，將我從包裹著道道不同符咒的焚妖法陣中解救出來。

是他。給了我生存的機會。所以我才存活至今。

而萍香，是嶺南仙者世家的世交，南海蝦族的大公主，她看我，自然是格格不入的。

思緒恍惚之間，風中有淡淡的墨香氣息，帶著一些

我穿著唐止為我買的仙羽霓裳，搖身一變，就成了一個身穿粉色衣裙，十七歲的妙齡少女。

可剛落地，就被一個人抓住了。

“非棠，你找死！”

他將我的肩膀緊緊的抓住，往后拖著，使我動彈不得，他的語氣充滿了壓迫性，陰鷙的目光深不見底，寒夜里卻能看到點點淚光。

此人名為譚墨，他的性格如同他的名字般陰郁。

我看著他，心里七上八下，表面上卻嬉皮笑臉：“先生，您讓我從寒春先生那里買畫，我成功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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