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說事

聽了成繼前的疑問，陸仁逸笑了：“指導員，說實話，找關系這個事情倒不能用純粹的非黑即白來判定?！?/p>

“就像我們窯廠，采土區、制土坯區、煤區、磚窯、成品區怎么搞也要上百畝地，僅僅指望互監組相互監督不夠，需要大量的小哨。小哨一般從表現好、余刑短的犯人中選，余刑短了的犯人對勞改隊沒有了敬畏之心，和外面接觸的常有將酒偷偷帶回的現象。但是，如果你社會上一同學找你，說他外甥什么的在這里，無形中對他的遵規守紀和崗位負責做了背書，這是有利于工作，你又是順水人情的事情，你做了也沒有什么錯誤。知根知底的總要好過可能在你面前演戲的?！?/p>

“指導員，您是當兵出身，勞改隊又是半軍事化管理，這也是您一到位就能迅速進入狀態的原因。其實對您我還是了解一點的?！?/p>

“哦，你都了解什么？”成繼前好奇地問道。

后世的陸仁逸聽朋友說過成指導員年輕時候的事跡，那是在他玩忽職守判刑之后人們提起他少年時，因為是干部子弟，所以在那場史無前例中敢打敢拼，人們給他們這只隊伍中敢打的戰士排名八大金剛，成繼前是老五。他父親知道這個外號后馬上托人送成繼前去了部隊，幸虧老人家有洞察力，要不然，此刻他不一定在管教席上坐著呢。

“也只是知道你的江湖綽號?！?/p>

陸仁逸沒法多說，點到為止。

然后陸仁逸說：“就像一個班集體，老師也不是面面俱到，他只是管好前幾名和后幾名，隨大流的就不用管。也就是說，他只拿幾名表現好的和差的說事?！?/p>

“就像我們每年的勞模，就是表現好的，每年公開宣判的案件，就是表現差的，政府就是拿這些說事的?！?/p>

“白話就是正面典型和反面典型。如果你是推出的正面典型，只要不作死，可以吃老本幾十年，比如什么叔叔什么當代楷模，如果成了反面典型，千夫所指，萬世不得翻身，這樣的例子就太多了?！?/p>

“然后，每個單位為弘揚正氣，都要有幾名正面典型，對他們的付出給與恰當的回報。這些回報，從大方面來講，相當于免死的丹書鐵劵，從小方面來說，相當于不用操心的減刑假釋，關系戶再多，不會影響這一類人的減刑假釋?！?/p>

“我這三年多，能心平氣和地面對每一件事情，沒有和任何人發生過口角，沒有說過別人的閑話，不管什么改造崗位，我都完成了任務，我是每個干部在會上都要肯定的勞改犯，也就是說，干部們一定會讓我減刑，并且拿我說事，就是像我這樣積極靠近政府又踏實改造的，而且絕對沒有給干部送過禮的，是干部開會時宣講的最好素材！”

成繼前玩味地看著陸仁逸“想不到你挺狡猾的！”

“報告指導員，這不是狡猾。我推心置腹地對你匯報這些話，是誠懇。我是從勞改隊中找準了自己的定位。只有如此，我才有可能早日回家?！?/p>

“有個詞語，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是我剛入監時的真實寫照。不進勞改隊，你就不知道人性的惡是沒有底線的。外面的社會也是險惡的，這與時代無關，因為不管什么時代都改變不了人性。在勞改隊，這種人性的惡被集中呈現了?！?/p>

“我剛入監時，看到高墻上寫著早日出獄，重新做人，后來我明白了，它的意思是在這里你不要把自己當成人?！?/p>

“您可能不知道，入監隊高強度的軍訓，入監組長為了不讓新犯人上廁所，禁止新犯人喝水?！?/p>

“兩個犯人在吵架，突然一個犯人高喊：報告領導，他罵你！公然污蔑他人……”

“我剛下隊時有一次改善生活，我吃的是芹菜，還以為伙食不錯，后來看看同犯碗里，他們是芹菜炒雞蛋！這么說吧，幾年來改善伙食吃炸魚，有幾十次了，我只吃過魚頭和魚尾，軀干一口沒有吃過！我不爭執。我不舉報?！?/p>

“國人是最幼稚的，他們認為老包的狗頭鍘可以鍘進天下所有的壞人，但是誰是壞人重要嗎？”

“我們是勞改犯，是天經地義的壞人，你們是政府干部，是我們天然對立面，肯定是好人?！?/p>

“我最聰明的地方就是知道自己幾斤幾兩，所以我不會螳臂當車?？赡芪覂奢呑泳褪鞘苋似圬摰拿?。我認命?！?/p>

“成指導員，你看《易經》嗎？上面有一卦，困卦。澤水困，上面是干枯的沼澤，下面是水，現在的我就是沼澤里面的小魚蝦，我不管怎么掙扎，都是徒勞，水會越來越少，我只有等天降甘露，或者河水改道，或者有貴人把我從這個沼澤扔進另外一個泥坑，除此之外，一切都是徒勞?！?/p>

“人的命運從來都不在自己手里。指導員，每個人對自己的命運都是無可奈何，可能，有人能改變別人的命運，但是對自己，都是醫不自治?！?/p>

不知不覺中，陸仁逸向成繼前說出了壓抑自己幾年的想法，或者說他自己說出了命運的讖言。

成繼前感覺自己無話可說了，他似乎感覺陸仁逸說的哪一點不符合犯人們應該樹立的人生觀，又找不出反駁的理由。如果是在課堂上，成繼前如果是老師，他不介意換個位置，接受對方的觀點?？墒?，這是在勞改隊，“我是官兵你是賊”，你怎么能反客為主，狡辯著什么。職業使然，所有的政府干部都討厭一些勞改犯露出真理在手的樣子。他需要靜一靜，捋一下思路。然后將陸仁逸批個體無完膚，幡然醒悟。

陸仁逸此刻也感覺到有一些言多必失了?！皩Σ黄?，指導員，因為看著你隨和，我就信口雌黃，給你念起‘勞改經’了?！?/p>

陸仁逸這么一說，成繼前倒不好意思再責備他什么了，只是好奇地問“什么是‘勞改經’？”

陸仁逸答道“都說‘有錢買個收音機，不聽勞改吹牛皮’。勞改經就是勞改油子向新勞改吹牛時灌輸的經驗，大都是些消極言論，反改造的倒是沒有?！?/p>

“真沒有反改造言論？有的話可要嚴厲打擊的！”

“請指導員放心，我們有最完善的制度，特別是對不法言行的舉報?！?/p>

“不但現在我要舉報不法言行，等我有了孩子，也要教育他，時刻監督他人的不法言行，哪怕是老師也不允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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