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故人來訪

今天放暑假了，老師帶著大家把桌椅板凳擺放整齊，門窗關嚴鎖好，同學們背著小書包三五成群的邊走邊商量著暑假安排，去誰家寫作業，或者去哪里玩……

李初一和耗子紅衛三人結伴向北村走著，耗子說著誰家院里的杏和李子好吃，紅衛和兩個小伙伴商量著去鉆村后的哪條地道更深更刺激。

初一的心里同樣充斥著放假的輕松和喜悅，同時也有那么一點記掛和一絲擔憂。

趙琳琳她爸爸還沒下葬，自從那天晚上后就沒見過她，等她爸爸下葬后估計就能去看她了，自己還沒給她買唐僧肉呢，也沒讓她吃自己的冰棍，李初一是男子漢，說話算話，所以那兩毛錢還在他兜里躺著一直沒花，這可是很少見的，相當于耗子窩里能藏住花生米一樣。

這幾天家長們都叮囑過不讓自家孩子去辦喪事那院子，因為趙大海死的年輕，大家都犯忌諱。

這邊的風俗是逝者停靈七日，第五天晚上報廟，意思就是讓逝者去土地廟城隍廟報個道。第六天親戚朋友們悼祭隨禮。第七天凌晨到日出陰陽師擇吉時燒上路紙，老木匠握紅綢斧七釘封棺。然后長子碎盆，八仙指路，孝子繞棺，出殯上路，紙錢開道，下葬入土為安！

今天是第五天，晚上孝子會抱著趙大海的靈牌跟著吹鼓匠人繞街燒黃紙報廟門，由于幾人都在家長嚇唬聲中交代過，所以小伙伴三人都早早回家，相約明天再玩。

夏天的上午天氣格外的熱。連狗都顯得無精打采，耷拉著腦袋，四肢趴在地上，不停地從嘴里伸吐著舌頭，一溜老頭在戲臺墻根兒涼陰處坐著抬杠侃大山，國家大事，指點江山，能耐至極。

小河邊的水草無限明媚，把小河打扮得更加妖嬈。田里的水稻倔強的直立著，哪怕是烈日驕陽都不能打倒她的驕傲。兩排挺拔的楊樹中間是一條不太寬敞的土路，由于干旱少雨的緣故一層黃土浮于表面。

李初一小伙伴三人在路邊學自行車，自行車是李紅衛從家里推的鳳凰大二八，一個人在前邊騎兩人在后邊跑著推，跑動的塑料涼鞋帶動起浮土在腳丫子上和了一層泥，每跑動一下就出溜出溜打滑，那也阻擋不了騎車的熱情。李紅衛和李初一輪換著騎，耗子個子小上不去只能在后邊推，小哥兒仨玩的樂此不疲，你騎一段兒，他推一截兒，滿頭大汗。

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風塵仆仆的從遠處駛來，車后帶起一路黃塵，車開到騎自行車的三人身邊稍微放慢了些速度，可還是讓滿頭大汗的三個娃娃吃了一嘴塵土。

“呸呸呸……兔崽子開個王八殼子咋這么大動靜?！袄畛跻煌峦晖倌荒?，扭頭就開罵……

汽車在戲臺旁邊緩緩停下，耗子慫了：“不會是聽見了吧？咱們趕緊跑吧！”

“自行車咋辦？”李紅衛也露怯了。

“怕啥，我五爺爺和七爺爺都在那坐著呢，看他敢怎么著！”李初一不怕，倆爺爺雖然出了五服，但也不能看著自己被外人欺負。

車上下來一個穿軍裝的中年人，向抬杠侃大山的一溜兒老頭問道：“大爺，這是半里村兒吧？”說的是普通話，字正腔圓的官音。

“不是半里村你停啥？”李初一的七爺爺沒好氣道，老頭不會說官話，可天天看電視還是能聽的懂：“穿的這么體面小車開那快干啥？”

中年人沒聽清全部方言，卻也聽懂個大概，這應該就是半里村，就是有點想不通，自己就問個路為啥這老頭這么大動靜？

于是語氣更溫和了一些：“那大爺您知不知道李富貴家住哪？”

李初一的七爺爺一聽是找富貴哥的，態度也稍微好了些，轉頭對路邊的李初一招手：“初一小子，過來?！?/p>

耗子拉了拉李初一的后衣襟，眼睛滴溜溜轉著使著小眼神兒。初一把扶著的自行車交給小哥倆自己跑了過去。

“咋啦，七爺爺？”

“找你爺的?！鞭D頭又對中年人說道：“讓這娃帶你們去吧”

李初一心里想，自己天天跟爺爺在一起，這老頭啥時候認識開王八殼子的人了？

中年人這才明白老人為什么對自己的態度不好了，眼前這小家伙眉目到挺清秀，但這身體結實的跟個秤砣似的，?；晟?，大短褲，塑料小涼鞋，滿身的塵土，臉上的汗水和著泥，應該是自己的車帶起塵土揚的，心里有些不好意思！路邊還有一高一矮倆孩子也是同樣的情況！

“小朋友咱們怎么走？跟叔叔上車吧？”

李初一揮了揮手示意小伙伴，讓他們自己去玩，然后又看像了七爺爺和五爺爺。

“坐王八殼子回吧?！蔽鍫敔敽唵蚊髁说膸屠畛跻蛔隽藳Q定。

中年人抱著李秤砣上了副駕駛，轉頭對身后道：“楊叔，這小朋友知道怎么走?！?/p>

開車的司機是個剃著平頭的小伙子，二十多歲，一身常服軍裝腰背挺直，李初一伸手一指方向，司機打火起步，中年人叮囑了速度放慢點開。

后排座一老一少，老人和李富貴年紀相仿，頭發花白，一臉威嚴，中等身形，同樣是身著軍裝，也同樣的是三人都沒帶肩章。老人旁邊是個和李初一差不多大小的小姑娘，劍眉星目，薄嘴唇，短發，有些嬰兒肥，一身紅色運動服，白色小旅游鞋，身上斜挎著一個小水壺，腰板也是挺的筆直，小小年紀到有些英氣。身邊放了一大袋子零食，正好奇的打量著李初一，心想這男生也不洗臉，大花貓，真臟！

“小伙子，叫什么名字？”

老人問著李初一，威嚴的臉上透露著和藹。

李初一扭頭瞪了一眼沒說話。他記仇啊，車上三個大人他誰都不待見。這灰頭土臉的衣服都臟了，回去指不定得挨打，他可不懂尊老愛幼，這貨自己祖宗輩的都敢翻臉的主，現在的態度都很收斂了！

“我楊爺爺跟你說話呢，你怎么不懂禮貌！”小丫頭看李初一不搭理自己的楊爺爺開口對李初一說。

“關你什么事胖丫頭?！边@貨從來不吃虧，除非他愿意。

“大秤砣！”

這位也同樣不是善茬兒，李初一終于遇到了對手。

“胖丫頭！”

“好了，小舞不要給人起外號?！崩先俗柚沽俗约荷磉叺男」媚?。

此時車停了，街不長，直接到頭了！李初一光顧罵人了哪還管指路的活兒。

中年男人無奈，只得好話相勸：“小朋友，別生氣，都是我們不對，咱們怎么走？路到頭了?！?/p>

李初一跟開屋門似的手腳并用就往車門上招呼，卻怎么都推不開，中年人見狀連忙打開車門抱李初一下了車。李初一家就住街尾，所以車后邊十幾米就是李家住宅的大門。

也不打招呼，李初一一落地扭頭就往家里大步跑去，這貨要跑回去告狀！

幾人無奈，只得鎖好了車跟著進了院子。到后院看到李富貴正在哄小老弟玩，便大喊：“爺爺，你啥時候認識的開王八殼子的人，弄了我一身土！”

李富貴聽到孫子在門廊口喊他，也沒聽清楚大孫子到底說了什么，站起身來想過去問問怎么了，什么王八殼子，罵誰呢這是？

可看到緊隨其后那個頭發花白的老人，他腿站不住了，手摸索著想扶著點兒什么，身體在輕輕的顫抖，想喊自己的老婆子出來，也想喊眼前這人，可喉頭只能發出呵…呵…的無意義聲，卻怎么也喊不出來！

來訪的老人情況稍微好一些，被身邊的中年人扶著，小胖丫頭探頭探腦的四下打量著。

李初一發現了爺爺的不對跑過去扶著李富貴對屋里喊：“奶奶快出來，快點，我爺抽瘋了！”

李初一的二嬸兒和奶奶楊貴蘭同時從各自屋里跑出，二嬸兒顧不上招呼院里的其他人，急忙去扶李富貴，幫李富貴輕捋著后背順氣，楊貴蘭一出門便愣在了原地…

“哥？哥啊……哥！”老太太小聲的喊著，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緩緩落下……

她以為再也見不到的親人回來了，回來看自己了！自從分別自己這個哥哥便再無音訊……四十九年了！整整的四十九年??！這四十九年里自己的娘家便沒有一個親人了！

富貴對這個大舅哥可能還抱有希望，可自己卻以為這狠心的哥哥多半已經戰死在沙場了！要不為什么這么親的妹子卻不回來看上一眼，哪怕捎個信兒也行啊……

快步走到哥哥近前，楊貴蘭輕輕拍打著這個年邁的哥哥：“哥你好狠的心??！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p>

“回來了，回來了，哥回來了！哥再不回來哥怕就再也回不來了！”然后看著李富貴：“很好，很好，富貴很好，當初沒看錯人?！彪m然他比李富貴還小了三四歲。但那也是大舅哥。

然后拉過身邊的中年人介紹道：“這是趙大哥的小兒子趙定國，這次就他有時間陪我回來?！?/p>

這時韓玉梅也挺著大肚子從前院過來了，她也早就聽見動靜了，只是行動不便，來晚了些。

看著老人都很激動，韓玉梅和李初一的二嬸兒將眾人讓到了李平順的屋子里，這邊屋大，地方寬敞，正好接待客人，

雙方各自介紹著晚輩認識，韓玉梅張羅著端茶倒水，李初一的二嬸在院里殺雞備菜。

經過介紹李初一知道小胖丫頭叫趙小舞，是趙定國的女兒，比自己大一歲，剛才坐車上看不出來，在院里跟自己玩的時候才發現比自己高了一大截，這讓小秤砣很是苦惱，自己這個頭為啥連個小姑娘都長不過。他就不想想自己比人家還小了一歲。

趙小舞的媽媽最近工作忙沒時間管她，所以就趁著暑假讓她跟著過來了，小丫頭城里長大的，性格也開朗，第一次來農村什么都新鮮，得知李初一是富貴姑爺爺的孫子便和李初一道了起外號的歉！讓警衛員叔叔帶著自己從車里把自己帶的一大袋子零食拿下來，和李初一李霄云一起分享。

遠來是客，李初一也不是小氣的人，問了爺爺放桃木牌的地方后，便跑爺爺屋給小舞拿了塊牌子，還拽出自己的臭顯擺，示以自己和弟弟都帶了！

“要不咱們出去玩兒吧？”

李初一提議。

“快走哥！”“好啊，好??！”

這提議得到了一致認同！尤其是正在吃巧克力餅干的小老弟，嘴里噴著餅干沫子，一臉的欣喜，答應的最快，老哥可不常帶自己出去。

“咱們去找耗子他們吧？能不能把這些吃的給他們一點點兒？”李初一難得的有些不好意思，他很想顯擺一下這些好吃的。都是好兄弟，讓他們也嘗嘗，這些好東西村里小賣部可沒賣的。

“你朋友嗎？拿吧！車里還有?！毙∥韬艽蠓降耐饬?！她以為要送好多，有些不舍，可還是同意了，畢竟自己經常吃，車里也還有一袋子。

“你是不是先洗洗手？”

趙小舞實在看不下去了，這手都看不見白地方了還在往嘴里塞吃的。

李初一被沙琪瑪占著嘴，不好意思的跑去水井邊的洗臉盆，洗了個手，也順便洗了個臉。其實自己平時很愛干凈的，還不是你們坐的那王八殼子給揚的土。

洗完搽干凈，跑回來從袋子里挑了個味道很好的小蛋糕遞給老弟，往自己嘴里填了一個，開始琢磨給耗子和紅衛帶什么呢？糾結半天，拿了兩塊巧克力餅干，兩個棒棒糖，不是大圈的那種，就是一個棒頂著一個糖的那種棒棒糖。然后招呼了老弟和小舞就帶頭往出走。

趙小舞拎起袋子在后邊跟上，小老弟看著塑料袋沒動。李初一聽到響動回頭疑惑的問：“你拎袋子干啥？”

“你不是要給你朋友送嗎？”

趙小舞有些不懂了，可小老弟了解自己大哥：“我哥拿了?！卑押脰|西給自己這個兄弟大哥舍得，別人的話，小老弟就呵呵了。沒吃獨食就很大方了。

看著李初一裝東西的干癟褲兜，小舞英氣的小臉表情很精彩。

小老弟從小舞手里拿過口袋放臺階上，拉著小舞跟上了李初一的步伐：“走，姐，一會兒熱了太陽曬臉?！?/p>

耗子和紅衛很高興，到底是好兄弟，有好吃的都想著我們，嗦了著棒棒糖，巧克力餅干都揣到兜里拍了拍，這可舍不得吃，回頭還要跟別人顯擺呢。就是這倆貨有些不敢和小舞說話，總是用躲閃的眼光瞄人家。街上的人們看著這白凈英氣的小女娃兒也很新鮮。這時候的農村很少來城里孩子。

快中午的時候李平順騎著大二八馱著倆柳編大簍子賣菜回來了，到村邊正好看見侄子帶著兒子和幾個小孩玩兒呢，還有個高些的小姑娘。到近前挺下自行車。李霄云看到是爸爸趕緊跑了過去。

“爸爸，咱家來姐姐了，你看?！闭f著從兜里掏出一把巧克力和水果糖，這小子不知道啥時候偷偷裝的。

李平順看了眼趙小舞問侄子：“你媽那邊的什么親戚？”他還以為是韓玉梅這邊來客人了，老李家自己可沒見過這么好看的女娃兒，應該是城里的。

“小舞是趙伯伯的女兒?！钡昧?，白問。

“叔叔好，我叫趙小舞，跟楊爺爺來的?！壁w小舞大方的跟李平順打招呼，順便介紹了下自己。

“你好，你好，吃啥我給你們買？”仨孩子說都沒聽明白干脆也不問了。

“吃雪糕，楊爺爺叫舅爺爺！”

還是自己兒子靠譜，終于知道好像是來了個自己的舅，可自己也沒個舅啊，管他呢反正是來客人了！扭頭看向耗子和紅衛道：“你倆推上車，上我家吃飯去?！?/p>

看著人高馬大一臉兇相的李平順，倆沒出息腦袋搖的像撥浪鼓！

“不去叔，不去！”說完倆人一個扶把一個推車，小跑著就顛兒了。

李平順帶仨孩子進了小賣部，仨小人兒一人一個奶油雪糕，一把果丹皮，然后就是招待客人的一堆煙酒熟肉。把仨孩子車簍子里一塞，小舞和兒子一邊，李秤砣和吃食一邊，這是他那身材獨有的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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