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我們不要懦夫

正在休息的義軍突然被各自的頭領召集起來，都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到了剛才周大旺他們商議的那塊草地后，才隱約知道是周大將軍要挑選人，以補充到那位這幾天大家都在談論的李將軍部下。聽說要挑選五百人，所有人都興奮的躍躍欲試。就是不知道李將軍要的人，都有什么條件。

要知道，那位李將軍的部下不但一天吃三頓飯，而且還頓頓以肉食為主。那感覺，想想都會流口水！

不過，李云飛的第一個條件就讓很多人失望了——有家眷的不要。不過這些人里面，有家眷的連三分之一都不到，還有好些是這一路上才跟著他們的。

王守德、關士龍等人不在，李云飛只能親自動手一個個去挑選，又叫過李瑞、黑子等人和他一起，小聲地告訴他們選人的條件。首先是要找些讀書人，哪怕只能識字也不錯。接著就是工匠，只要是鐵匠、木匠，其他條件不限。雖然說了不要帶家眷，但只要識字或有一技之長的，有家眷也沒關系。

這都是李云飛為未來的發展而考慮的。識字的讀書人，學起東西來，比一般人都要快得多。這些人，在不久的將來，都要成為軍隊的骨干。想要建立一支超時代的軍隊，軍官沒有文化是不行的，不但要有文化，還要有繼續不斷學習的能力。

而工匠更是各個方面都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戰爭在很大程度上打的是武器的對比，還有各種配備工具的性能對比。蒙古人屠城時，都要先把工匠挑出來，然后再大殺一通，可見工匠在古代戰爭中的重要性。

其他人的條件也比較嚴格，年齡必須是在18歲到35歲的青壯年，身體強壯，最好懂點武藝。

盡管他們的條件不低，但從兩三千人里面挑選五百人，也沒有多大困難。加上大多數人都希望被選中，這樣不但能吃飽飯，還有肉吃，所以，只用了小半個時辰，五百人就已經選夠。這些，基本上都是當過兵的人。

沒有家眷這一條好辦，周大旺收攏的潰兵基本上都是單身一人，有家眷的也多數失落在官兵的圍剿中了。

有一技之長的人也不少，明朝的官兵打仗雖然不怎么樣，那是因為統兵的將軍問題，與士兵無關。尤其是出生于軍戶的衛所兵，幾乎一生下來就注定了一輩子是軍人，除了屯田之外，每日的操練還是必不可少的。這些人也都知道，要在戰場上活命，最好保證就是一身武藝。

義軍很多都是劫后余生的邊軍士兵，這些士兵不管來自哪里，自身的素質是改變不了的。

本來李云飛以為最難找的應該是工匠，他也沒抱多大的希望，心想只要能找到一兩個就不錯了。好在明朝自給自足的衛所制沿用了幾百年，軍中匠戶和軍戶幾乎是共存的，打仗少不了制作器具和兵器。于是工匠的問題，居然也沒有遇到什么困難，竟然給李云飛找到了二十多人。這個意外的收獲，讓李云飛欣喜異常。兵可以用不長的時間就訓練得出來，但象這些祖輩都是匠戶的工匠，就可遇而不可求了。

只是讀書人不多，最終只找了十多人，有幾個也就認識些字而已，根本不能算作讀書人。不過這已經是額外的收獲了，李云飛并不貪心。得到這些人，自己在這個世上的生存機會，又要大一些了。

除了這些之外，周大旺還格外“慷慨”地給了李云飛三十匹軍馬。原因當然是希望李云飛在遇到危險的時候至少能夠逃脫，再一個也是因為這些馬留下來周大旺也養不起。

這些軍馬通過各種途徑得到，保留到現在可真是不容易。軍馬不同于普通的馱馬，它們光吃草還不夠，必須喂食大豆等粗糧，否則就沒有體力奔跑。只是周大旺連人都快養不起了，更何況嬌貴的軍馬？再留下去，恐怕最后只能宰了啃馬骨頭——肉都餓瘦了。

李云飛喜出望外，摸著強壯的駿馬，就象撫摸美女的大腿一樣，都舍不得放手了。

要知道，軍馬可只有官軍中才會有，而且除了少數的騎兵外，一般的軍隊中，只有斥候與將官才會配備馬匹。雖然一匹軍馬也只需要十多兩銀子，但關鍵是軍馬是有錢都買不到的。

現在李云飛加上原先的十來匹馬，已經可以建立一支不小的游騎隊了，四十匹馬，相當于半個騎兵連啊，怎么能讓他不激動！有了游騎，不管是進攻還是撤退，還是消息的傳遞，都比兩條腿不知要快上多少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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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李云飛人選定后，周大旺叮囑了一番，為了和官軍拉開距離，立刻帶著大隊人馬繼續前行。而李云飛的人馬都是輕裝簡行，行軍速度要快得多，只要不與官軍遇上，就不會有什么危險。

只是周桂娟死活不愿跟著大部隊一起，非要留在李云飛身邊，讓周大旺既惱怒又無奈。但妹妹不是小孩子了，他也不能什么都控制她，只能由著她的性子，讓李云飛一定要好好照顧她。遇到官軍，支持不住的時候——就想辦法逃命吧！

誰都知道，這一別，要么李云飛大勝，立下大功凱旋而歸。要么被官軍堵住，這幾百人在官軍的圍攻下，可能連渣都剩不下來。而發生前一種情況的機率，自然要小得多。在沒有先進通迅技術的古代，這種離別，很可能就是永別。

………………

空曠的草地上，突然之間靜了下來，只有幾百人粗重的呼吸，如風箱般此起彼伏。

五百多人密密麻麻、零亂地站著，懶散的樣子，沒有任何軍人的自覺。他們好奇地看著他們面前這個年輕的“領導者”，不知道接下來等待他們的命運會是什么。

李云飛也靜靜地站在這五百人的前面，心潮起伏，加上這些人，他終于有了一支軍隊。至少在人數上已經不是那么寒摻，有點象樣了。

輕輕擴了一下胸，肩窩處的傷處還在隱隱作痛，卻刺激著他的思想更加清晰敏捷。前因后果在腦海中盤旋，想起發生的這一切，直到這一刻，他的感覺還有如夢幻，不敢相信這都是真的。

六七百條精壯漢子，二十多名熟練工匠，還有幾十匹健壯的軍馬。這就是李云飛來到這個世界后第一次擁有的強大力量！是的，雖然人馬看起來都有些萎靡，可是李云飛堅定的相信，只要給這些人吃飽飯，按照他所知道的方法訓練，裝備先進的武器，發揮出這些人的潛力，他們的力量是強大的！

在同時代的西歐，六七百人的軍隊甚至可以占領一個國家！二十多年后，鄭成功帶了近3萬人，還是在偷襲狀況下攻入只有千余荷蘭人占踞的臺灣，歷時九個多月的圍困，才迫使缺少援兵和補給的荷蘭人投降。幾萬人打千余人，非但沒有殲滅敵人，自身的損失還數倍于敵。再往后幾十年，雅克薩一個小城堡中的幾百俄國軍隊，硬是頂住了康熙皇朝超過十倍的兵力進攻，最后也是因為被圍困缺少補給而投降（沒有被打?。?。

軍隊的戰斗力不在于多少人，而在于武裝他們的思想、訓練和武器！

西方國家正在暗中憋勁，意圖控制整個世界，而我們的國家，卻在為了一口飯吃而生死相搏，破壞著一切能夠破壞的東西。在東北的那個角上，還有一群餓狼，隨時準備趁虛而入，摧毀我們燦爛的文明，把國人全部變成奴才！

李云飛用力吐出一口濁氣。舞臺已經有了，如何表演，就看你接下來的動作了。就算此生是夢，也該讓這個夢有一個美滿的結局！如果在夢中也留下遺憾，就枉對了這命運額外添加的人生。

鐵馬金戈云聚散，此身猶恐在夢中……

擠滿人群的草坪上，李云飛左手按著腰間的刀柄，峙立如山，如刀鋒般的眼光來回掃視著眼前的“流寇”們，臉上浮現出一股狠厲的殺氣。不遠處，周桂娟窈窕的身影俏立風中，緊緊扯著白馬的韁繩。小姑娘抿著小嘴，眼中透著掩蓋不住的憂傷。

“我不管你們以前做過什么，也不管你們現在心里在想什么！”李云飛等到心情稍稍平靜，終于開始說道，“從現在開始，我希望你們記住一點——你們都是軍人！”

斬釘截鐵的語氣，李云飛也不管這些人能不能聽懂，最后幾個字，他幾乎是喊出來的。

所有人都悄悄的調整了一下站姿，似乎想把腰挺得更直些。懶懶散散的樣子，因為李云飛的這句話，忽然消失不見。

他們不是很理解什么是軍人，軍人到底是什么人，因為從來沒有人這樣形容過他們。在很久以前，他們的身份是一個字——兵。士農工商，天下萬民分為四類，卻沒有兵的位置，他們是最低賤的一群，是流民、罪犯的聚集地，所謂軍戶、匠戶，只是永世不得翻身的農奴……

而現在，他們又多了幾個身份，他們是逃兵，是反賊，是盜匪，是流寇……他們命如螻蟻，人人皆可得而誅之！他們什么身份都有了，但這些身份里面都缺少一個字——人！他們不是人！因為沒有人把他們當人！即使**，都比他們要高級。年老的**，就算嫁給當時的人認為最低等的商人，也不會嫁給一個當兵的。

他們，是粗魯和低賤的代名詞。

現在，李將軍說他們是軍——人！軍人是什么人他們并不覺得很重要，重要的是，他們還是人！

“軍人，就代表了勇氣，代表了忠誠，代表了鐵的紀律！”李云飛沒有想到他說的話產生了多大的效果，也不管他們聽不聽得懂，因為這番話，他不會只說一次，“你們存在的目的，不是為了殺戮，而是為了保護！保護我們的親人不受敵人的傷害，保護我們的同胞不受外敵的欺負！”

“你們都是上過戰場的士兵，但你們并不是勇士！因為——你們怕死！”李云飛頓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大聲道，“軍人，是不怕死的人！回答我，你們怕死嗎？”

“不怕……”草坪上響起了稀稀落落的聲音，好象沒有吃飯一樣。

李云飛厲聲喝道：“你們還是男人嗎？夾緊你們跨下的卵蛋，挺起胸來，給我大聲點回答！你們怕死嗎？”

“呸！”周桂娟暗啐了一口，把頭扭到一邊，不敢看那一群男人，滿臉通紅。

“不怕！不怕！不怕……”震天的吼聲響起。男人，自有男人的血性！

李云飛環顧左右，等待喊聲平息，手指著他們喝道：“不怕死不是用嘴說的！要記住，今天你們為什么會在這里！因為你們已經走投無路！怕死，就去把你的敵人殺掉，而不是逃避！從現在起，你們已經是死人！”

人群忽然鴉雀無聲。幾百雙眼睛盯在李云飛身上，似乎想告訴他：我們沒死，我們還活著！

“鏘！”金鐵交鳴聲打破了死一般的沉靜。

李云飛右手拔出鋼刀，厲聲道：“我要你們記住，你們現在已是死人！但上天給了你們一次重生的機會，讓你們有仇報仇，有冤報冤。已經死去的人，沒有人能夠再殺死你們一次！而你們遇到的敵人，都是你們的仇人，殺死你的敵人，就是為你自己報仇！不管你的敵人是誰，哪怕他是天上的神，也要把他打下地來。用你的牙齒和爪子去撕碎他們！用敵人的血肉來給你們充饑！”

“殺！殺！殺……”所有人都拔出身佩武器，似乎面前就站著他們的敵人。

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

激昂的語氣在空中回蕩，所有人的眼中都閃出一種狂熱，腰桿挺得筆直?？諝庵袕浡环N肅殺的氣氛，使站得凌凌亂亂的隊伍，也隱隱透出一股逼人的殺氣。

周桂娟雙眼迷離地看著這個似乎身有魔力的男人，早已忘卻了與兄長分離的悲傷。他只用了幾句話就改變了這支隊伍，這，還是那群散漫的烏合之眾嗎？周桂娟久經戰陣，不止一次與官軍對抗過，她敢相信，要是現在把這些人拉出去，戰斗力絕不會比訓練精良的官兵差。

誰說精銳部隊一定訓練精良？軍隊，其實就是一股氣！缺少士氣和殺氣的軍隊，只不過是一群披著盔甲的綿羊，拿著刀槍的兔子。一群士氣如虹的軍人，哪怕手無寸鐵，腹中空空，也能無堅不摧，無往不利。

這些放下鋤頭，又拿起刀槍的農民，和幾百年后建立新中國那支戰無不勝的農民軍，其本質上并沒有什么差別，但他們久經訓練，其素質甚至猶有過之。

他們缺少的，只是身為軍人所必須要有的那股士氣！

李云飛身上的熱血也沸騰了。這是他的部下！是他用以安身立命的強大力量！

沒有地盤不要緊，只要擁有一支強大的軍隊，一支絕對服從他的領導的力量，就完全可以在這個亂世生存，爭取活下去的機會。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放低聲音，緩緩地道：“我能夠給你們想要的一切，能夠讓你們大塊吃肉，大碗喝酒，金錢、美女、權勢，任由你們去取。但是……”

李云飛喘了一口氣，目光狠厲地掃視著面前的人群，忽然間聲音變得激昂：“我不需要怕死的軍人，我的部下，也不歡迎在戰場上逃跑的懦夫……這是我最后一次給你們機會，就是現在，怕死的，承認自己是懦夫的，站出來，我讓你離開，絕不為難你們！”

沒有人動，所有人都把身子挺得筆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李云飛。似乎只要動一下，就會變得膽怯，就會變成懦夫。

良久，人群中忽然出現了一陣短暫的騷動，一個扛著長槍的漢子擠到了隊伍的前面。他轉身面向人群，把手中長槍用力往地上一頓，厲聲喝道：“我等既然敢于造反，就沒想過怕死。從今日起，我楊吉誓死跟隨將軍，敢于違抗將軍號令的，就是和我楊吉過不去。敢于臨陣逃脫者，必殺無赦！”

那漢子威風凜凜地站在前列，一雙虎目圓睜，似乎想看看有誰敢違令。

“誓死追隨將軍！”大刀揮舞，長槍如林。殺氣，在這個勇猛漢子的刺激下，一瞬間達到了巔峰。

漢子轉過身來，懷抱長槍，將槍桿靠在肩上，向李云飛抱拳道：“在下楊吉，見過李將軍！”

李云飛瞇著眼睛打量那漢子，一張四方臉上滿是胡渣，兩道濃眉壓著虎目，闊口隆鼻，看起來比那?；⑦€要威風。心中不由暗喝一聲彩：“好一條漢子！”

這時候敢于站出來的，想必是一個勇士。而且眾人看他的眼光充滿尊重，也知其在義軍中應該有些威望，不知周大旺怎么會埋沒了這樣的人才。是因為他受人排擠，還是不喜歡出風頭？

“免禮！壯士名叫楊吉？”李云飛點頭表示回禮，問道。

“是！”楊吉道：“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不敢弱了先祖的威名！”

“哦？不知你先祖是何人？”李云飛奇道。難道自己一不小心遇到了一個名人之后？

楊吉臉上露出驕傲的神色，昂然道：“某先祖乃大宋時岳元帥麾下，于郾城大破金兵，血戰小商河的楊公再興！”

楊再興，岳飛部將，紹興十年七月，金兀術率龍虎大王等1.5萬騎直襲郾城。雙方激戰數十次，金兵不退，楊再興單騎沖入敵陣，欲生擒金兀術，卻被金軍圍住。再經血戰，殺金軍數百人，再興亦受傷數十處，血透戰袍。終獲全勝。史稱“郾城大捷”。

金兀術大怒，又率兵12萬欲報此仇，岳飛督軍迎戰。楊再興率輕騎300以為前哨，至小商橋，突遇金軍大隊，楊再興陷入重圍。經浴血奮戰，斬敵2000馀人，其中萬戶一人、千戶百人。終因寡眾懸殊，楊再興及其所部300人全部戰死。到后來找到楊再興尸體，焚化后竟得箭鏃2升之多。時年36歲。

這是一個讓人聽后就能讓熱血沸騰起來的英雄，從小到大，李云飛不知聽過多少次，恨不能與此人并肩，殺盡胡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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