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禮物

1997年國慶節假期期間，三叔和老叔都有了各自的生意，雖然外人都認為老叔是借了自己弟弟的光，是三叔照顧自己的親大哥，所以才從自己的口袋里分了一杯羹給老叔，但是我們家里的人都知道，那段時間，王威因為崩了人躲起來了，而老叔，是三叔當時最得力的助手，如果沒有老叔的幫忙，很多事情靠三叔一個人根本辦不成！

老叔其實算是重出江湖，那段時間普通的生意太難做，老叔還有一大家子人要養，沒辦法，混吧！

三叔也有一些別的小弟，但是普遍只能撐撐門面，根本辦不了事兒。

那段時間家里最大的事兒就是母親懷孕了，父親是家里最小的兒子，所以也最受寵，無論是哥哥們還是父母，都對他百般照顧，而母親懷孕這件事兒也是當時讓老爺子最高興的，那段時間爺爺奶奶基本每個禮拜都會去家里看望母親，生怕兒媳婦兒和寶貝孫子吃不好。

三叔和老叔也在母親懷孕之后，經常性的來家里坐，但是他們與父親談論的事情僅限于老婆孩子，再沒與父親說過江湖中的事情，而父親也識趣的不再追問。

那段時間，這哥兒幾個都過得很愜意，父親是鐵路職工，當時我市能夠正常發放工資的單位已經不多，鐵路的確是那時候最穩定的鐵飯碗，而老叔和三叔生財的路子比較野，那段時間也沒有與其他人發生沖突，所以即便當時東北的經濟急轉直下，但我們家卻并未受到經濟浪潮的影響。

雖然大人們消停了，可孩子們卻悄悄地產生了變化......

當張家全再次回到學校，所有同學和老師都知道了他的事跡，孩子們并不像大人們那樣懂得那么多連鎖反應，他們看到的都是最簡單而且最顯而易見的東西，那就是之前一直欺負張家全的那個同學再也不敢欺負他了，而且那個同學總是在學校門口的哥哥也不見了。

張家全換了新的班主任，這個班主任上任第一天做的第一件事兒就是將張家全的座位從倒數第二排調到了第一排，就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聽說之前的班主任被張家全的家長打了，而且還被學校給辭退了！”

“聽說張家全在學校門口跟好幾個社會青年起了沖突，后來那伙人就再沒出現過！”

“聽說張家全有神秘身份??！凡是以前欺負過他的人都會被秘密處理掉！”

“張家全肯定不是普通小孩，連老師都每天巴結他！”

小孩子們的想象力和傳謠能力比之外面的大人，那可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很快，張家全成了全校的名人，所有小孩子都會在暗地里猜測張家全到底是誰。

這些張家全自己并不知道，他發現老師不再有事沒事兒的批評自己了，下課的時候同學們不再過來將自己舉起來撞大樹了，班級里的同學下課會來找自己玩，甚至還會有人主動把新買的玩具借給張家全把玩。

這個當時只有不到八歲的男孩，第一次感覺到了被同齡人尊重的感覺，自己只是在學校門口挨了一頓打，竟然換來了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當時的張家全恨自己為什么沒早一點挨這頓打，而多年以后，再次回憶起自己小學時候的經歷，張家全說的最多的就是：

“都說孩子們單純，善良，可是我當年上學的時候就知道，其實小孩子啊，聰明著呢！”

這句話里涵蓋了很多東西，有感嘆，有無奈......

沒過幾天，張家全開始在中午經常性的去他們小學對面的高中吃午飯了，這時的老師和同學們才知道，原來這個小子是對面某位高中老師的親戚。

當時小學生和高中生的放學時間并不同，高中要比小學生晚下課大概半個小時，而張家全則會在這半個小時安安靜靜的坐在母親所在的高中教室的最后排，或者趴在桌子上睡覺，或者拿筆在本子上胡亂畫畫。

當時母親所在的班級，很多學生都很喜歡張家全，他們偶爾會給張家全買一些小零食，有時候也會帶著張家全在學校里面或者周圍溜達，而這件事情在對面的小學里又是引起了軒然大波！

“張家全每天中午都去對面的高中食堂吃飯！”

“張家全可以去高中學生的體育館！”

“張家全周圍每天都簇擁著好多高中生！他們似乎都跟張家全關系很好！”

“那些高中生還給張家全買過吃的！”

小孩子們一傳十十傳百，張家全似乎有了靠山，放眼整個小學，再也沒有人敢欺負張家全了！

大人們對于孩子的世界一無所知，但是孩子卻對大人們的變化有著敏銳的察覺，張家全當時就不止一次聽到過母親和父親在談話中提及“辭職”這個詞。

當時母親的爺爺和姥爺雖然還在位，但是馬上就要退休的兩個人在單位里早已沒有了當年只手遮天的權勢，所有人都知道這兩位高官要下了，僅留有的，也只剩下急著辦事兒的，或者是對老一輩革命先烈的尊重而已了。

不過話說回來，雖然在我兒時的記憶當中，這兩位嚴肅的老人出現的場景并不多，但是據很多人都說過，他們當年雖然都是市里的主要領導干部，但還真沒聽說過他們提拔過自己的兒女之類的，不得不佩服那一輩的老革命的思想覺悟，覺悟高是高，同時也造就了兒女們混的開始越來越差的事實，似乎你是他們的子女，非但沒有比別人高上一頭，反而在很多事情上還要讓著別人，以做到避嫌的目的。

其實想一想，為了自己的仕途和清官的名聲，將原本可以更上一層的兒女們壓制下去，這又何嘗不是一種自私呢？

母親當時雖然已經下定了要離開學校的念頭，但是還沒開始實踐，她是個極其有主見的女人，不會因為身邊人的口誅筆伐而退縮，更何況當時父親也說過：

“如果在單位干的實在不舒心就回來，老公養你”這樣的話。

母親真正擔心的是我姥姥，還有當時她所帶的班級里的學生們，這些學生們在得知母親懷孕的消息之后，十分開心，在母親過生日的那天，他們送給母親的禮物，是一個筆記本。

如今那個筆記本還保留著，筆記本里面一大半都是人名，兩個字的、三個字的，甚至還有四個字的，那是這群學生們為老師腹中的孩子起的名字；后面的一部分，是他們給老師的生日祝福，還有幾個男孩子，居然細心的寫下了很多育兒知識，還有準媽媽產前產后的注意事項等等。

當年這群孩子，家里普遍沒有電腦，更沒有智能手機，他們得到的這些知識不是從百度抄來的，而是一個問題一個問題的從自己的母親或者已為人母的親戚們口中問來的！

這份禮物實在太用心了，當時母親本來已經打算馬上辭職，但是當她看到這本凝聚了全班近六十位孩子的祝福與真摯的情感時，她的主見被動搖了。

而即便是如今再次翻開這本塵封多年的筆記本，我也依舊能夠感受到它上面滿滿的溫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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