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猓

經過了大半夜的亢奮，格勒安好不容易才睡著?？墒菦]睡幾個小時，他就醒了過來。他夢見自己睡過了頭，莎伊瑪在香樟樹下等了他很久。

坐起來的格勒安，推開窗子看了看外面。此時的窗外漆黑一片，連往常的星星他都沒有看見。

“還是再睡會吧。至少要等到天亮?！备窭瞻苍谛睦镒匝宰哉Z?！吧连斂赡芤舱谧鲋裁磯??！毕胫胫?，他又控制自己閉上了眼睛。

“好的！”

“好的！媽?！?/p>

“放心吧！”

沒睡著多久，格勒安又被他父親的聲音吵醒了。

“對了，媽，您在家里把那小兔崽子看著點?！?/p>

“看著點！你忘了你媽都瞎了十幾年了?！备窭瞻材棠陶Z氣中帶著調侃。

“媽，我是說管著點?！?/p>

“好啦，好啦，放心！他可比你小時候機靈?！?/p>

“您那個時候不總說我是最機靈的孩子嗎？”

“我對每一個孩子都是這么說的?！闭f完，母子倆在黑暗中笑了起來。

“昨天您是沒看見您孫子，頭上一臉的包不說，好好的一條褲子被他撕得像條裙子?！?/p>

“一臉的包！怎么弄的？”

“應該是臉上的兔尿沒洗干凈，那玩意最勾虎頭蠅了?！?/p>

“擦山猓油了嗎？”

“擦了，應該快恢復了?！?/p>

“那就好，那就好?！?/p>

“這孩子，就是跟你小時候像……”格勒安奶奶又接著說道。

格勒安聽得迷迷糊糊的，又睡了過去。等他再次醒來的時候，莎伊瑪真的已經在那棵香樟樹下，等了半個多小時了。

“完了，完了，不知道她走了沒有?！?/p>

“她應該不會生氣，她是個體貼的女孩?！?/p>

向香樟樹飛奔的格勒安，一方面不斷加快速度，一方面又要防止再次摔跤。他擔心像昨天那樣，又把褲子撕開了?！白蛱焓潜硨χ?，今天可是面對著她了，必須更加小心?！备窭瞻蚕胫?，自己也在心中暗暗好笑。

這條路，格勒安已經很熟悉了。自從認識莎伊瑪后，他幾乎每天都要往返幾個來回。但無論往返多少次，他的目的都只有一個。就像此時一樣，他只想早一點，見到那個笑容里總是藏著一對酒窩的女孩。

穿過幾塊梯田踏入草地后，格勒安一眼，就望見了正在隨著秋千蕩來蕩去的莎伊瑪。錯不了！那一頭紫發，在幾十米之外，也依舊顯得獨特且唯美。

“嘿！”臨近一些后，格勒安朝莎伊瑪揮了揮手。莎伊瑪見到格勒安朝自己跑來，便從秋千上跳了下來。她也迎著格勒安的方向，慢慢跑了過去。

“抱歉，我醒的太早了！”

“太早了？”莎伊瑪笑著看著臉上像打過腮紅的格勒安。

“對，所以又睡過去了?！?/p>

“沒事的，我也會這樣?！?/p>

“你頭上的花真漂亮?！?/p>

“嗯，我媽媽幫我插的?！?/p>

“這花，我好像在哪見過？”

“可能是昨天在我的前院里?！?/p>

“對，對！我想起來了?！?/p>

“這個叫火焰花。你摸，它有溫度?！?/p>

“哇！真的！我以前從來沒有聽說過?！?/p>

“這是我爸爸從巖冰島帶回來的，是他送給我媽媽的禮物?！?/p>

“你爸爸一定是一個可愛的人?！?/p>

“是的，他很酷！”

兩個孩子有說有笑，慢慢朝著湖邊走著。

這一天的阿爾山上空，沒有太陽，也沒有風。乳白色的云，把整個天空鋪得嚴嚴實實。遠遠透過湖面往下看，仿佛整片湖都是由棉花填起來的。

“看！我家在那！銀杏林前面的那棟石頭房?！?/p>

“那就是你的家！我之前見過，像一座森林古堡?！?/p>

“森林古堡！這個名字我喜歡?！?/p>

“那我就是里面的小王子?！备窭瞻灿中α诵?。

“你確實像個小王子?！鄙连斠哺χ?。

說著說著，兩個孩子臉上都泛起了一種年少時獨有的紅暈，干凈而通透。

“對了，你們家是才搬過來的嗎？”

“是的，是為了我爺爺才搬過來的?！?/p>

“哦，昨天聽你提到過，他是一位獵人?！?/p>

“對，一位傳奇獵人，我們一家人都以他為榮?！?/p>

“他現在還打獵嗎？”

“他……應該會打……”

“你爺爺他……”

“嗯，他走了，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晌腋杏X他就在我的身邊，他愛我，就像我愛他一樣?！?/p>

“哦，抱歉?！?/p>

“沒事，莎伊瑪。要是你見到他，你也會喜歡他，他也一定會喜歡你?！?/p>

“嗯，我想也是?！?/p>

天上的云變暗了一些，周圍也變得更加的安靜。

走了一會，格勒安突然抬手指向不遠處的湖面，對著莎伊瑪叫道：“快看，看那！”

“是神龍魚！”

兩條看上去比格勒安家駱駝還大、全身朱紅、尾巴像芭蕉樹的魚，正浮在水面打轉。它們不時還對著空中噴出近十米高的水花。

這一切，把格勒安看得目瞪口呆。

兩條魚在發出了幾段像笛子一樣的聲音后，突然從水中高高躍起。離開水面后的它們，尾巴看上去更像每根枝條都在冒著火焰的楊柳。

“走！快走！格勒安?！?/p>

“馬上要下暴雨了！”見到兩條神龍魚第三次從水里躍起后，莎伊瑪趕緊說道。

“哦，你怎么知道的？”

“神龍魚只有在暴雨前才會躍出水面?！?/p>

“它們可真神奇?！?/p>

“嗯，我們往哪邊走？”

“這邊，沿著湖往前走。那里有條小石子路，可以到我家院子?！?/p>

湖與湖之間，因為落差發著“嘩嘩”的流水聲。而此時，從兩個湖的交匯處一眼橫看過去，好像是云在從上面的湖流進下面的湖。

格勒安和莎伊瑪雖然加快了腳步，但還是情不自禁的不時往回看。在他們的視野中，那兩條朱紅色的魚躍起時仿佛在空中飛，入水時仿佛鉆入了云海，游動時又仿佛把云海攪出了一個洞，它們的周圍仿佛都是那些云的碎片和殘末。

“它們好美！”

“確實……”

格勒安和莎伊瑪剛踏入前院的木柵欄門，豆大的雨珠便鋪天蓋地的打了下來。還沒等他們跑到房檐下，兩人的衣服，便從外到內濕了個透。

“奶奶開門?！?/p>

“奶奶！”

“奶奶！”格勒安聲音越喊越大。

“我奶奶聽力不是特別好?！备窭瞻灿趾傲藥茁暫?，向旁邊的莎伊瑪解釋道。

“來了，來了，你跑到哪里去了，小兔崽子?！?/p>

“你頭上頂的什么？”格勒安奶奶開門后，用手朝前面摸的時候正好抓到了莎伊瑪的頭發。

“她是莎伊瑪?！?/p>

“奶奶好！我是莎伊瑪?！?/p>

“哦，哦，你好。我以為是格勒安呢！抱歉抱歉?！?/p>

“沒事，奶奶?！?/p>

“她是我朋友，到我們家來玩的?！?/p>

“好的好的，請進，請進，莎伊瑪?！?/p>

“好的，奶奶?！?/p>

“家里有女孩子穿的衣服嗎？奶奶?！备窭瞻策M門后問道。

“好像沒有，我去找找?！?/p>

“還是我去吧?！备窭瞻菜α怂ι砩系乃?，跑進了自己的房間。

你坐，孩子，我給你倒杯水?！?/p>

“好的，謝謝奶奶?！鄙连斂桃庀窀窭瞻材菢蛹哟罅艘恍┞曇?。

莎伊瑪站在椅子旁邊，她環顧著大廳的四周。房子里的柜子、桌椅、盆子、杯子……幾乎所有的家具器皿都是木制的。而且外型看上去十分精巧，顏色基本都是木頭的原色，這和她想象中的森林城堡非常接近。

“莎伊瑪，你穿這些可以嗎？”格勒安站在房間門口，手中舉著一套黑色短裝。這是他媽媽給他做的，是他十歲的生日禮物，他一直舍不得穿。

“這是新的，你穿應該正好?！备窭瞻灿盅a充道。

“好的，可以的?！鄙连斝χ呦蚋窭瞻?。

“我放在這，你趕快換，小心著涼?！?/p>

“我要去收山猓油，雨太大了。等下萬一水從前面流進來，泡到了就壞掉了?！闭f著，格勒安提起一個木桶就向后院跑了出去。

“我來幫你?！鄙连敺畔聞偰闷鸬囊路?，也跟著跑了出去。

“你進去，小心著涼?！?/p>

“沒事，我經常淋雨的?！?/p>

讓莎伊瑪驚訝的是，房子的整個后院，此時仿佛是另外一個世界。無論是地上還是空中，都看不到一滴雨水的痕跡。

抬頭望上去，是一層層綠得發青的銀杏葉堆壓重疊在一起。它像一把巨傘，把整個后院都完全籠罩在了下面，這個是她想象中的城堡里所沒有的。

“你把這些掃到一起，我來裝?！备窭瞻蚕窀赣H平時教他一樣教著莎伊瑪。

“這就是山猓油？”莎伊瑪站在山猓圈外大笑了起來。

“是的?！备窭瞻惨彩且荒樞θ?。

“這明明是山猓的大便?！?/p>

“是的，我們都叫它山猓油，它還可以吃呢！可以治病，是不是很酷？”

“真的？”

“你不會吃過吧！”莎伊瑪的表情變得有些夸張。

“對呀，我們家里人都吃過?！?/p>

“你要不要嘗嘗，味道還不錯?！闭f著，格勒安從地上撿起一坨顏色偏紅的遞向莎伊瑪。

“嗯……我不吃……”莎伊瑪用力擺著頭，往后退了一步。

“哈哈，我們那邊好多人想吃還吃不到呢，以前，經常有人跑到我們家院子偷吃?！?/p>

“你不覺得香嗎？”

“你聞一下，很香的！”格勒安邊說邊抬起手中的山猓油，再次向莎伊瑪遞去，莎伊瑪又連續向后退了兩步。

“唉！人們總是對大便有偏見?！备窭瞻残χ鴵u搖頭，說完，把手里的整坨山猓油一下塞進了嘴巴。

“??！”莎伊瑪看得兩眼發直，并下意識的叫出了聲。

格勒安看著莎伊瑪驚訝的表情，故意咀嚼得幅度更大了一些。

“格勒安，水沒有流進來吧！手腳麻利點！”格勒安奶奶不知什么時候拄著拐杖探出了頭。

“哦，沒有，奶奶！”

“別偷吃??！你個兔崽子！”

“沒有，沒有?！备窭瞻部谥羞吔肋叴舐暬卮鹬?。

莎伊瑪一手捂著鼻子，一手和格勒安抬著裝滿山猓油的木桶。她其實也沒有聞到什么味道，至少沒有異味?？赡苁切睦碜饔?，畢竟那滿桶的山猓油形狀擺在那。

其實，要不是因為形狀，那些山猓油挺漂亮的。五顏六色、晶瑩剔透，質地看著很像那種高檔的水果軟糖。只是因為形狀，所以可能沒什么人會去想象它的口感。

格勒安從后院邊上的大柜子里，拿出了幾個不同顏色的木盒子。然后自己坐在了小板凳上。他把木盒子依次擺在自己周圍，讓它們像向日葵的花瓣那樣圍著自己。

“山猓油很神奇的，你看它有很多種顏色。這是因為每一只山猓，它喜歡吃的食物都不同。而且它們一生，幾乎只吃自己喜愛的那種食物。所以它們拉的大便的顏色都不一樣，每一種顏色的大便功效也都不一樣。最深的那一類，像灰色和黑色可以治咳嗽肺炎。綠色的可以緩解胃痛。藍色的可以消炎止癢。像我剛剛吃的紅色的這種，就對眼睛比較好……”格勒安一邊把桶里的山猓油，按不同顏色放在相應顏色的木盒里。一邊眉飛色舞地，對莎伊瑪講著那些跟山猓油相關的事情。

莎伊瑪聽著聽著，那只捂著鼻子的手不知不覺放了下來。換來的是臉上滿滿的笑容。

“你現在就像一只采蜜的蜜蜂?！笨粗窭瞻彩炀毜陌焉解Ｓ头胚M各個盒子。站在一邊的莎伊瑪說道。

“我還可以做一只蒙眼蜜蜂呢！”

“真的？”

“當然！”說著格勒安把上衣往上一掀，罩在了自己的頭上。

“你信不信我依然可以一個不錯的把它們分好?！?/p>

“我不信?！鄙连敯胄虐胍傻匦α似饋?。

“那你看著?！备窭瞻舱Z氣里充滿了自信。

果然，格勒安依然像剛才那樣。準確無誤地把各種顏色的山猓油，都裝進了對應的木盒子。而且動作麻利嫻熟，完全不像看不見的樣子。

“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嗎？”

“我的肚擠眼視力更好！”格勒安笑著拍起了自己的肚子。

“其實很簡單，每一種顏色的山猓油的形狀、大小、彈性都不一樣，這些我都了如指掌?！?/p>

“這個，我奶奶比我更厲害，她比我更快?！备窭瞻怖^續邊分邊補充道。

“誒！你看……錯了！”

“不可能！”格勒安聽到莎伊瑪的話后，一把拉下來了罩在頭上的衣服。滿臉不信地探著腦袋看向周圍的木盒子。

“不可能！”他又擺著頭自言自語道。

“哦！你交換了盒子的位置！”

“我沒有……”

“你有……”

“我沒有……”

兩個孩子的笑聲，歡快而肆無忌憚。好像連外面的陣雨，都被他們的笑聲所驅散了。沒一會兒，明耀的陽光就重新灑滿了阿爾山的每一個角落。

吃過午飯后，格勒安和莎伊瑪在后院里待了整整一個下午。格勒安把院子里所有動物的來龍去脈，都跟莎伊瑪講了一遍。莎伊瑪聽得一會哈哈大笑，一會眼含淚光，表情不斷穿梭在各種情緒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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