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荒唐

“童榛起床了?！狈块g門外傳來短促沙啞無力的聲音。

少女睜開朦朧睡眼望著蒼白人間，細碎陽光透過窗戶灑落鋪滿書籍試卷的桌子，寧靜的空氣里游蕩著在陽光下歡快輕舞的灰塵，撓了撓凌亂淺黃長發，打著哈欠看了一眼還在熟睡的弟弟，“劉童榛快起床?！眲⑤珈`盤坐推著還在熟睡的弟弟，輕輕打開房門看到正在陽臺澆水淋花的奶奶。

“快去刷牙，洗洗臉，餐桌上有包子豆漿?！鳖^花花白的奶奶轉身慈祥的看著劉葭靈。

洗手間里少女站在洗漱臺前刷著牙看著偌大鏡子里滿身結痂傷痕的自己整理著亂糟糟的長發，清澈眼神黯淡無光充滿疲倦。

陽臺里拿著花灑還在澆花的奶奶看著樓下吵嚷著要爸爸媽媽買零食的小女孩輕輕嘆息“要是父母沒有離世，童靈是不是也可以像小女孩一樣表露內心的純真?！?/p>

“奶奶，我去上學了?！蹦棠烫椭弦驴诖D身緩緩走向綁著頭發的劉童靈“奶奶這里還有些零花錢用不完，買點自己想吃的東西，不要餓著?！?/p>

“奶奶，你留著自己用，我不喜歡吃零食?！?/p>

“哪有小孩子不喜歡吃零食的?！蹦棠涛⑽⑻饎⑤珈`細小手臂把錢塞到手里。

“謝謝，奶奶，我去上學了?！眲⑤珈`緩慢走向門口，眼角淚水劃過臉龐滴落在十四歲少女的詩篇。

兩年前父母離世，原本在外租的房子也被房東轉租了出去，舉辦完葬禮，奶奶看著我們可憐便讓親戚接我們去他家暫住下來，每天按部就班，精心策劃，上演著三好學生的戲碼。

父母離開人間后，把我和弟弟的人生徹底改變，原本我們也可以無憂無慮，做著自己喜歡的事情，這個在我眼里的臨時住所看到最多的是所謂的親戚虛情假意的面孔，也沒有把我們當成人來照顧，心情不好或無緣無故的拿我來撒氣，劉童榛每次都會站在我身前護著我，我們很多次計劃著逃離，幻想著去詩情畫意的遠方，能晚點回家是我現在最幸福的事，我的言語也過于蒼白，無時無刻我都在想著離開這個讓我厭惡的人間。

直到一個陽光干凈風聲動聽的下午，我呆坐在家附近的一條小巷中，身上密密麻麻的傷痕流淌少許的血液，少年不經意出現路過，讓我認識了林柏，或許是命運本身，讓我一灘死水的人生變得有點不一樣。

————

吳凌晨的目光透過教室窗戶，望向教室課桌正在認真聽課的吳秋涵，內心萬般心酸，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所想的也只是能在她身邊多停留一會，能向她所站的地方邁進一小步，孫彭飛討喜著坐在前排的班花，老師講臺講著《蒹葭》注解，原本透藍天空下起了小雨，教室門外走廊突然出現一頭烏黑長發穿著校服相貌普通卻很耐看的女孩。

馮赴緣拍打著正在趴在課桌熟睡的林柏，指了指門外“快看，有好看的同學?！?/p>

林柏趴在堆滿課本的桌子探出頭來望向教室門口，“馮赴緣，老規矩?！?/p>

“蠢了?！瘪T赴緣無可奈何的搖了搖頭。

“老師，不好意思，打斷一下，肚子痛上個廁所，憋不住了，馮付淵幫我拿點紙?！?/p>

林柏舉著手立即從課桌站了起來，眨眼間林柏便跑出了門外，馮赴緣硬著頭皮無可奈何的尷尬望向講臺上的老師，手里拿著紙巾低著頭從教室后門跟了出去。

“之前說好的，帶我逃課吧，林柏?！?/p>

劉童靈歡快的拍了拍林柏的肩膀，疑惑的眼神望向身后跟著的馮赴緣。

“同學，逃課是不好的行為，我們應該把時間都用在學習上?！?/p>

馮赴緣虛心的低頭咬著手指，手里的緊緊的捏著已變形的紙巾。

“話說得很好，可怎么從你嘴里說出來這么變扭?！绷职丨h抱手臂笑著說道。

外面下著微微細雨，眼前的世界如細網雨絲，三人站在屋檐下，望著如霧般的街道，雨水落在街道池水中泛起漣漪，屋檐流下的雨滴在街道上匯集成小溪，小貓咪躺在店鋪門口地上打著盹。

“我去商場買瓶水，要喝什么嘛?！?/p>

劉童靈放下頭頂懸空擋雨的雙手，喜笑顏開的望著眼前一站一蹲的兩個少年。

“你喜歡喝什么就幫我們買什么?！?/p>

林柏拍了拍停留在衣服上的雨滴，對著劉童靈呲笑著，望著走進超市的劉童靈，林柏轉身面對托著腮馮赴緣蹲下。

“好像有什么話要和我說?！绷职貙︸T赴緣挑了挑眉毛。

“好奇唯唯諾諾的林柏為什么會答應別人，你一直都是不想麻煩別人，也不想別人麻煩你的人嗎？”

“我只是偶爾得知劉童靈的情況，父母離世，跟著親戚生活，總有些不盡人意的事讓本來悲慘的人變得更慘?！?/p>

此時馮赴緣不由的想起劉晴秋，暗流涌動的悲傷不由自主的涌上心頭，從口袋里拿出不久前掉進路邊小水塘的煙盒，抽出一根滴著水的香煙。

“林柏，給我根煙?！?/p>

“在聊什么呢?！?/p>

劉葭靈拿著飲料遞給蹲在屋檐下的兩名少年，林柏看向劉童靈“第一次逃課有什么感覺？?！?/p>

“沒什么感覺，我想在自己的青春里留下一點痕跡，不至于未來悔恨，林柏，我想和你一樣，做著自己喜歡的事?！?/p>

劉童靈低著頭看著濕漉漉的地面，眼里似乎有著道不盡的悲愁，發出輕言細語的聲音。

馮赴緣好奇的目光伸出頭看向蹲在一旁的劉童靈，“逃課只為了去網吧上網嗎？”

“不然呢？，我還從來沒去過網吧呢?！?/p>

灰暗網吧燈光下，嘈雜喧囂的人頭涌動，憔悴無神的臉龐，如同死去不久，有些人以各種怪異的姿勢打著酣，身前電腦自動閃爍著畫面。

“你們一般玩什么游戲的?！眲⑼`坐在電腦前拍著坐在相鄰位置的林柏。

“現在比較流行實時對抗游戲，你可以考慮試著玩一下?！?/p>

林柏撐著椅柄手指不斷在電腦屏幕前比劃，不緊不慢一絲不茍的教著還未接觸過電腦的劉童靈。

“你要是感興趣可以看看職業選手的比賽學習一下別人怎么玩的?！绷职氐?。

“職業選手？”，劉童靈傾斜身體疑惑看向林柏。

“我現在的夢想就是想當一名職業選手，但能實現的幾率很小?！绷职氐?。

“那我現在的夢想也想當一名職業選手?！?/p>

時光猶如緩緩流淌的小溪，覆蓋住紛繁人間，林柏松握鼠標點燃了一根煙，火機微弱火芒照亮他略微憔悴的臉。

“后天就是跨年夜了，林柏，馮付淵，一起去海邊放煙花嗎？?！?/p>

“好像你很喜歡海邊?！绷职氐?。

“可能蔚藍清澈浩瀚無垠的海洋，似乎能包容，洗滌心中的一切?！?/p>

空無一人的大街，一片靜謐祥和，男孩女孩暢談著未來。

“要不要現在去海邊看日出?！眲⑼`笑靨如花看著林柏。

“看樣子不去也要去了?！绷职匚⑿Φ?。

夜幕靜謐下，海水倒映彎月，一壟壟海浪洶涌澎湃向海邊涌來，少年女孩站在沙灘上，任由海水漫過腳踝帶走金色細沙，感受著海風輕拂。

劉童靈眺望灰蒙蒙的海岸線，任由微涼海風吹起淺黃長發，“元旦晚會，你們兩個有報名嗎?！?/p>

林柏踢著淹過腳眼的海水，“沒有，這事與氣節無關，從本質上和我們沒有一點關系?！?/p>

“還有我聽到有很多同學暗戀你啊，馮赴緣同學，可謂久仰大名?！眲⑼`掩嘴偷笑的看向蹲下玩水的馮赴緣。

“風華正茂，魅力無限啊?！?/p>

“別消遣我了，關于這點我心里還是有數的?！瘪T赴緣捧起手掌任由海水滑落。

“我們跨年就在情人橋放煙花吧，再來個海邊燒烤，就這么說定了?！眲⑤珈`撫摸著被海風吹亂的長發。

我們總是把未來計劃的完美，再好的規劃，執行的過程中也慢慢偏離預先的軌道，當第一縷陽光鋪滿世界的時候，海平線緩緩升起嬌陽，破曉光景好像匯聚了全世界最美的橙色，陽光透過云層撒入蔚藍海面，陽光照耀下像片片魚鱗鋪滿水面。

少許星星還未消逝閃爍，馮赴緣，林柏，劉葭靈，光腳走過岸邊沙灘，越過人間荒唐，海面迎來微涼的海風仿佛吹走了深埋于心的憂愁，無垠湛藍的天空仿佛置身在詩情畫意的遠方。

————

此刻我站在教室走廊，設想過千萬種假設，但都陣亡了，我無法控制它最后的走向，現在只剩一種選擇，可猶豫不決的內心讓我始終不敢邁出一步，人往往會不經意間做出一些連自己不認識自己的事情，于是我選擇了欺騙自己。

我邁著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向當時心愿，向著怦然心動身影走去。

心想著彩排過無數次的臺詞，我為我的幼稚向你道歉，遇到這樣的場景都很讓你尷尬吧，你放心，這樣的事情一次就好了，以后不會因為我的原因再讓你感到尷尬，而我想說的是，或許我從未對你說過很多話，那些視而不見與從不在意都是假裝的，每次看到你和其他男生聊天，我都會吃著沒有身份的醋，假裝沒有看到，表面深沉內心洶涌，毫無交集的擦肩而過，我無法用文字描寫表達對你的愛意，用盡所有語言都形容不出對你的悸動，吳秋涵同學。

我無數次練習著內心獨白，彩排著，但這一刻站在她課桌面前卻什么都說不出口，沒想過原來喜歡一個人是如此的令人難以啟齒。

“吳凌晨，去小賣部買水了?！绷职匕驯孔敬粽镜奈覔С鼋淌议T口，“吳凌晨不用感謝我，我是一個神秘劍客，行俠仗義，路見不平，只因我有一個孤獨的靈魂和一套神秘的劍法，我本以為可以縱橫江湖，直到她出現在我的生命里?！?/p>

“林柏，我不想知道?！蔽矣檬治嬷职氐淖齑?。

“靈魂不再孤獨，她的離開是我們最好的結局，我明白我只是她經過的場景?！?/p>

林柏摟著我下樓向別的班級走去，哀傷眼神支支吾吾的喋喋不休。

“同學，能不能幫我叫一下劉童靈同學，我們找她一起去小賣部?！绷职貑栔嗉壙块T口的一位帶著眼鏡正在看著書女同學。

“劉童靈，劉童榛，請假了，沒有來上課?！?/p>

林柏拖著我行禮抱拳“謝謝?！?/p>

————

“林柏，快點，翻個圍墻這么慢?！?/p>

風撫亂發絲，少年不在意別人的目光在街道上飛馳，小巷盡頭少女低頭痛哭。

自欺欺人其實是最簡單的，你只需要騙倒自己一個人就夠了，欺騙的伊始是為了讓自己或者對方更好的接受，而我選擇欺騙自己，與心愛之人離別總會讓人惘然，也是一道痛苦的人生課題，假如離別的結局已經注定，不妨欺騙自己，她還會回來。?

“我想安靜一下，你們怎么會找來這里，現在不應該還在上課嘛?！?/p>

劉葭靈疑惑的望著林柏，席地而坐一旁的劉童榛抱著自己，枕著手臂。

“課間運動一下，恰巧在這里遇到你們?！绷职財D眉弄眼支支吾吾的扯著還在大口喘氣的吳凌晨衣角。

男孩女孩蹲坐街邊，冬日陽光下望著晴朗透藍的天空。

“今晚就是跨年夜了，我很期待，你們呢？”

“你很喜歡煙花嘛，如果放煙花是一件能讓你開心的事情，那我們以后天天放?！绷职氐?。

“劉童靈，今晚不見不散，我們先回去了?！?/p>

“不用不見不散?！眲⑼`微笑道。

霞云逐漸消散，細碎流沙鋪成銀河斜躺天宇，若有若無的濤聲圍繞耳畔，海畔長橋的盡頭有一桿破舊的燈塔，道路兩邊密密麻麻生長著比人還高的雜草，蘆葦，長橋兩邊傾斜坡面碎石鋪成長梯。

“這都快12點了，劉童靈，怎么還沒來?！?/p>

“林柏，再等等，還有幾分鐘才到2013年?！?/p>

吳凌晨蹲在海畔礁石上，吳秋涵站在旁邊朝著海邊扔著小石頭，林柏雙手枕著頭躺在傾斜坡面，謝盈，馮赴緣坐在坡面樓梯上，黃觀察身體傾斜靠在馮赴緣身上，礁石上放著各式各樣的煙花，看著橋上過往人流抬著煙花，少女鶯鶯細語路過偷笑聊天著。

“要不要去找一下?！敝x盈站起身望向四周。

“你們誰有劉童靈電話號碼嗎?！眳橇璩康?。

林柏撐起身體側躺“我只有劉葭靈QQ?！?/p>

耳邊傳來新年來臨打倒計時，一些人拿著火機蹲在煙花前，等待著某一刻的到來。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新年快樂！”

砰！絢爛煙花如花朵一般在夜空綻放，翩翩起舞，如彩虹般絢麗，夜空如七彩斑斕夢幻，把大地照得如同白晝。

————

我慵懶萎蔫趴在課桌上，黃觀察被林柏譴責著，跨年夜說好大廝放肆一場，卻潦草收場，同桌孫彭飛還沒來上課，上課到一半班主任就被人叫了出去，亂哄哄的教室隨著老師的到來也逐漸安靜了下來。

“同學們，安靜一下，在這里我想和大家說一件事?！?/p>

班主任推了推眼鏡，雙手撐在講臺，嚴厲的眼神掃過班上的每一個同學，哀傷的說著：“本班的孫彭飛同學昨晚開車摔倒在路旁，身體插進矗立的鋼鐵，當場死亡了?！?/p>

“還有昨晚跨年夜（3）班劉童靈同學在離此處五公里的海域，跳海自殺了，今天早上在碼頭被人打撈上來，已經斷氣死去?！?/p>

“老師，真的假的？”教室同學起哄吵鬧著。

不知何時我瞳眸濕潤模糊，吵著跨年夜放煙花的女孩離開了人間，漫天絢麗斑斕花火像為她送行，她口中所說的期待，原來只是蓄謀計劃已久的告別，笑靨如花般的表情下隱藏著多少痛苦。

那個上課開小差講著母親離世多年，父親遠赴千里故事的少年，他帶著歲月過往已向黃昏走去，浩瀚如辰的夜空跟在他的身后，或許人生許多事情在我們瀕臨死亡前才希望從頭再來，生命的最后還不如一張紙屑。

“同學們，記住時間有限，我們應該把時間精力用在最有益的事情上，珍惜時間，珍惜身邊每一個人，生命只有一次，不要虛度光陰，不要因碌碌無為而悔恨?！?/p>

天空開始上演那深邃的帷幕，榕樹密葉下颼颼寒氣掠過，青春或許是一張過期不候的車票，一片稍縱即逝的云朵，在我們悠悠漫長歲月里轉瞬如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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