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嵌合

上午九點整，刑警大隊會議室內，即將召開第二次偵查會議。

眾人面色凝重。會場內的氛圍猶如暴風雨到來前的低氣壓云團，低沉而極具壓迫感，讓人透不過氣。

各小組都沒有取得突破性的進展，不免有些難堪。

孟國飛眉頭緊鎖，然而一臉嚴肅的表情并未顯露出責備的意味。他明白，所有辦案人員的心情此時和他一樣沉重，為了爭取早日破案，大家已竭盡全力。從目前的結果看，或許是調查的方向出了問題。

待辦案人員依次就座后，各小組負責人分別陳述調查結果。

最先發言的是昨晚剛從洪城趕回來的小黃。

他的結論簡潔明了：蕭后前妻航曉蓉，未曾生育，夫妻二人從未有過孩子。她對蕭天賜的存在亦不知情，更無從知曉蕭天賜是否有兄弟姐妹。經過戶籍信息比對驗證，未顯示航曉蓉存在任何生育記錄。

之前有關設想，被全盤否定。

言畢，黃梓恒低著頭，迅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接下來發言的是老張。

通過他的走訪調查，被害人白玫生前并未與同事結怨。被害人工作能力強，屬于精英型職員；在公司口碑很好，深受管理層喜愛和下屬愛戴。工作關系網中，出現仇殺的可能性不大。

另一方面，被害人沒有網絡借貸平臺的外債，其名下有一小筆存款，金額僅萬余元。被害人遇害后，賬戶金額未曾出現異動。暫且可以排除兇手見財起意的殺人動機。

在調查過程中，若干相互關聯的線索引起了老張的注意。

從尸體的著裝，以及走訪過程中他人的描述來判斷，被害人似乎對名牌的消費欲較為強烈。為了印證上述判斷，老張與組員調查過白玫的消費記錄。銀行卡消費明細顯示，被害人的大宗消費，大多源于國際知名品牌專柜。然而，頻率并不高。

低頻率購買奢侈品，大概是因為參加工作時間不長，收入受限所致。雖然對奢侈品甚為喜愛，被害人仍將消費水平控制在個人經濟能力范圍之內，處于較為理性消費狀態。否則，肆無忌憚的揮霍，不僅無法留下存款，還會使她債臺高筑。由此可見，其自控能力較強。

老張隨即又向大家簡單復述了涂安安提供的對話信息。

依照他的個人判斷，被害人不僅擁有良好的自制力，還有著很高的智商和情商。此人不容小覷！

最后，他總結道：“綜上所述，被害人有兩個特點：一方面，她對物質方面追求較高，有較強的財物占有欲；另一方面，她又能克制自己，保持理性消費的習慣。依個人所見，此人善于使用高智商手段和高情商操控，來滿足自己的物質需求。如同精于捕魚的漁夫，想捉到大魚，就得會撒餌、懂布局，并且有足夠的耐心等待魚兒上套。有時，甚至需要使用特殊技巧，才能巧妙化解大型獵物的戾氣，使其就范，以免造成魚‘跑’網破的局面?！?/p>

“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往往過于精明的人，會因精于算計而惹禍上身?！敝v這句話的時候，老張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孟國飛。

到目前為止，老張并未直接接觸過蕭家父子，也不知道他們與被害人之間的矛盾點。如果吳迪沒有向他透露過調查細節，老張最后的總結——在孟國飛看來——則是將嫌疑人的矛頭指向了蕭家父子。

然而，二人是養父子關系，無法與之前推想的兄弟關系對應?？v然勉強認定此二人存在一定作案動機，也沒有足夠的證據能證明他們就是兇手。

最后進行匯報的是吳迪。

她推來一塊白板，依次在上面寫上被害人白玫、兇手X、蕭天賜、蕭后、田雨幾人的名字，并將眾人的關系用雙向箭頭逐一標示出來。末了，不忘把蕭后的前妻航曉蓉也添加進去。并在她與蕭天賜的關系上，打了個大大的叉。

當標注蕭后與田雨是同志戀人關系時，小黃臉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他陡然明白航曉蓉提到蕭后“交作業”的行為是何原因；至此，因果關系完美契合。

吳迪大致向大家介紹了被害人失蹤前蕭天賜、蕭后、以及田雨的行蹤。從與三人的對話中尚未發現疑點，相互間的證詞亦沒有邏輯沖突。

隨后，當吳迪標注蕭后與蕭天賜二人關系之時，“養子”、“棄嬰”這四個大字令所有人大跌眼鏡。會場內不禁一片嘩然。此關系一經確認，將如同一把巨錘般，把之前所有勉強構建在一起的推論轟然擊碎。

結合小黃的調查結果，似乎一切都說的通，沒有任何邏輯矛盾。

吳迪已與蕭后約好，會議結束后，將一同前往銀行私人保險柜提取蕭天賜的領養材料，并對其真實性進行驗證。如果一切如蕭后坦白的那樣，偵破工作似乎進入了死胡同。

吳迪沖孟國飛默默點一下頭，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此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孟國飛身上。

他掃視一遍在座的各位，隨后淡然一笑，說道：“大家不要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嘛……雖然我們沒得到任何有利于案情偵破的信息，但至少我們可以利用目前所掌握的情況，重新制定調查方案。我們辦案的過程，就是不斷通過線索提出質疑，隨后再去證實或推翻這些判斷！所以，在座的各位無需氣餒，我們一定會打贏這場硬仗，讓真相浮出水面。區區一點小挫折，就讓你們敗下陣來，這可不像我孟國飛帶出來的隊伍！”孟國飛的口吻中，沒有夾雜一絲踟躕和沮喪。

這番話，猶如一劑強行針，激勵著與會的眾人。好幾位年輕警員直了直身子，調整好心態，準備用更加飽滿的精神狀態聆聽孟隊長的下一步部署。

孟國飛踱步走到白板前，左手抱于胸前撐起另一只手臂，右手食指微彎，蹭了蹭上唇的胡茬，仔細盯著某處看了片刻。隨后用紅色記號筆，在蕭天賜與兇手X的標注上，一連添加了三個不大的問號。

親？兄？弟？

吳迪一臉驚訝。難道白玫指甲縫內殘留的皮屑并非屬于兇手？那么和蕭天賜為親兄弟的關系的人——即皮屑的主人——又是誰？！他和被害人白玫是什么關系？

吳迪強行控制住自己的脫口就問的壞習慣，她知道老大一定會向大家闡明這樣畫的理由。便靜靜地坐在座位上，等待孟國飛繼續講話。

“也許我們的問題，出在了這里！”孟國飛用筆尖輕輕敲擊著那幾個鮮紅的問號。

“在大家出去查案的時候，我自然也沒閑著。等待初步調查結果的同時，我也在考慮其它的可能性?！?/p>

孟國飛單手插兜，膝蓋微彎，用屁股斜倚在附近一張沒人坐的桌子上。他思考的時候總喜歡這么懶懶地靠著，貌似一副漫不經心的慵散模樣。共事多年，大家早已習以為常，沒人會對這樣的不雅動作加以指責。

“首先，我們沒有足夠的證據證明，被害人指甲中的皮屑，一定屬于兇手?！?/p>

大家紛紛點頭認可。

“其次，我們之前的所有調查，都是圍繞著蕭天賜有位親兄弟這個既定前提開展的。按這個思路查下去并沒有錯，但是我們需要換個思維方式考慮問題。我們總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蕭天賜的兄弟是誰。這個思路將我們的調查方向限制在一個狹小的范圍里，很容易鉆進死胡同。我們不妨換個方向來問，蕭天賜兄弟的皮屑，為什么會出現在被害人的指縫里？被害人在遇害之前，究竟經歷過什么？”

會議室坐席上發出沙沙的響聲，大家不約而同地拿起筆記本，紛紛記錄著孟國飛的思路。

“最后，我們仍需進行一次嚴謹的鑒定比對。我們忽視了一個問題，如果蕭天賜和這個所謂的兄弟原本就是同一人，那我們再怎么展開調查也只是原地打轉！”

“那怎么可能……？！”吳迪終于坐不住了，驚訝地脫口問道。

會議室內瞬間炸開了鍋，大家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那豈不是與技術科的鑒定結果相矛盾……？”

“聽上去有些詭異，真的做的到嗎……？”

“一個人怎么會有兩種DNA嘛？而且還是異卵兄弟……？”

等待片刻，孟國飛站直身體高舉雙手，向下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頃刻之間，會場回復肅靜。身為警務人員，服從命令即是天職。

“剛才隱約聽到有人問，一個人能有兩種DNA嗎。我的耳朵比較好使，不巧被我聽到……這個問題正是我接下來要講的重點。這種可能性，確實存在！”

大家瞪大了眼睛，會場鴉雀無聲。

孟國飛興奮地搓搓手，接著講，“在我的辦案生涯中，的確遇到過一起類似案件。十多年前，有位父親覺得兒子長得完全不像自己，于是背著妻子與孩子偷偷做了親子鑒定，結果發現孩子的生父竟是自己的親兄弟。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老婆是如何和小叔子偷情的，因為他從未聽說過，更沒見過這位兄弟。他越想越糊涂，于是來我們這里報案，希望得到幫助。這個案例和我們的推斷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均惘然于如何確認這位神秘親人的存在。案件久遠，僅憑腦海中模糊的印象，無法成為準確的斷案依據。為了確認此事，昨天我去了趟西京大學醫學院，找了一位熟識的遺傳學教授了解了相關情況?！?/p>

眾人興味盎然地期待著孟國飛接下來的發言。

“教授告訴我，自然界確實存在著同一生物擁有不同DNA的個例，根據具體原因可以分為以下兩種。第一種情況，如果某人接受過造血干細胞的移植，那么造血系統中血細胞的染色體可能會隨之改變。從蕭天賜的年齡與體格判斷，他應該未曾接受過此類治療。即便他曾有過類似經歷，其身體器官的DNA并不會隨之改變，則皮膚與生殖系統的DNA不可能存在近親關系。我們暫且可以排除這種可能?！?/p>

會場鴉雀無聲，大家興趣盎然地凝聽著孟國飛的講解。

他接著說：“第二種情況，生物學稱之為嵌合體，又分為同源嵌合體、異源嵌合體，等等。我剛才講到的案例便屬于異源嵌合體。簡而言之，就是兩個不同的受精卵，在分裂發育的過程中產生了突變，其中一個受精卵尚未完全發育完全就被另一個受精卵吞噬，最后二者融合成一個單獨的胚胎，兩個不同的受精卵最終只形成了一個胎兒。其妙的是，由于被吞噬的受精卵已單獨發育成型某個器官，因此胎兒出生后，可能會出現身體是哥哥的，而某些器官卻是弟弟的神奇現象?！?/p>

孟國飛的解釋淺顯易懂，眾人如夢初醒般發出不同腔調的驚嘆聲。

“如果蕭天賜是罕見的嵌合體，那么單從上份DNA鑒定報告的結果來看，生殖系統顯然仍屬于蕭天賜本人。毛發所有人和孩子的生父，均為他本人?！?/p>

“如此看來，您之前遇到的那個案子，當事人就有點倒霉，他的生殖系統屬于他的兄弟，對吧……？”吳迪的小腦瓜轉的飛快，一本正經地對著老大說出她的判斷。

“那豈不是夫妻二人給未出生的弟弟打工養娃娃……”一旁有警員插科打諢道，被身旁的同事在桌下輕輕踢了一腳。示意他不要在會場開玩笑。

孟國飛等大家停止議論后，接著說，“教授特意提醒我不要遺漏一個常被忽視的知識盲點……你們知道人體最大的器官是什么嗎？心、肝、脾、胃、腎，還是……？”

不等眾人回答，孟國飛直接公布答案。他認為此時沒必要像講生理學課程那樣，引導大家去推斷、認知。

“恰恰就是和本案有關的……皮膚！”

眾人又是一臉驚詫。今天從隊長這里學到的，全然是一些冷門的生物學知識。

“假設蕭天賜被嵌合的器官是皮膚，那么……結果不言而喻，我們的調查方向就要大幅調整了?！?涉及案情，孟國飛的表情立即恢復嚴肅。

“老張，你和小吳去會一會蕭天賜，重新向他采樣取證。多采集幾種樣品，送技術科鑒定比對。至于怎么解釋，你心里有數吧……？”

“放心吧。如果關系到胎兒，我想他這個準父親應該沒有拒絕的理由?！崩蠌埩⒓磿獾?，孟隊在擔心蕭天賜不配合采樣。

“很好……”孟國飛朝老張的位置微微點頭。

他突然提高音量，繼續說道，“有兩點需要強調一下。第一，即便我們可以確認被害人指甲縫里的皮屑屬于蕭天賜本人，我們也無法立即判定他就是殺害女友的兇手。此二人為戀人關系，被害人失蹤前又有過爭執，輕微的肢體沖突也屬正常。且不可一時沖動亂下定論，以免打草驚蛇。另外，蕭天賜是養子的事，依照當事人囑托，還請諸位嚴格保密?！?/p>

“各位，我們刑警的工作就是這樣。即便可能性甚微，我們仍需考慮到各種可能性，而后逐一篩除，以還原真相?；镉媯?，打氣精神來！辦案，不僅需要強大的體力支撐，更需要這里馬力全開地工作?！泵蠂w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腦殼。

“頭兒，那我們干什么？”黃梓恒搶先發問，不想將自己置身事外。他希望能參與到更多的調查中去，以彌補自己在洪城辦案的遺憾。

“放心，你們有事做的?！泵蠂w成竹在胸，早有安排。

“剩下的人，把重點轉移到另一項疑點上，我們需要從尸體的扼痕中設法尋找新的突破口。扼痕的不正常之處，至今仍沒有得到合理的解釋。第一，被害人在顱部受到擊打后隨即死亡，為什么會出現二次傷害的扼痕，我們必須分析其中的原因。第二，我找鄭鈺單獨聊過，依照他的判斷，一般使用扼殺手段行兇時，習慣發力的是食指與中指，配合大拇指呈環狀相扣，施加很大力度后方可使人窒息死亡?！?/p>

孟國飛邊說邊用雙手比劃了一個掐脖子的動作。

“這里暗藏著一個重要的線索，扼痕中右手中指的痕跡較淺。根據我的推測，很可能兇手的右手中指異于常人?；蛟S先天殘疾，或者受過重傷。你們分組排查一下被害人熟識的人里面，是否有諸如此類特征的人。在今后辦案過程中，要盯住這個細節，找到這個右手中指有問題的人?！?/p>

“收到！”其他警員齊聲應答。

“還有什么需要匯報的嗎……？好，散會?！?/p>

次日下午，刑事技術科的電子郵件先傳真一步抵達刑警大隊。吳迪滿懷期待地點開郵件附件，仔細閱讀后卻像一個泄了氣的皮球，癱坐在椅子上。

“……基于15個不同基因位點結果的分析……上述樣品DNA均重合，與256號（毛發）樣品同源?！鲜鰳悠稤NA與249號（皮屑）樣品信息不重合，可以溯源至同一生物學父母……”

吳迪的左手緩緩從扶手上耷拉下來。

調查陷入了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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