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中州

中州津京市

陰天，灰色的蒼穹低低地壓在這座曾經繁華的城市上方。

也許去年同一時間還擠滿游客解放廣場此時空寂而無人，寒風呼嘯著掃過空蕩蕩的城市，零星的哨兵持著25式自動步槍，筆直地站立在這座共和國的權力象征處，等待著換崗。

趙興國看著鏡中的自己，他看見了一個滿頭白發年老而頹廢的軍.委主.席，他正了正胸前的徽標，然后重新坐下，處理那些無盡的公務。

糧食短缺，人力短缺，部隊需要油，有匪徒襲擊了南郊的哨所死了二十個人，北郊出現了新的感染者團體，烏蘭查布的防線被突破了，呼和浩特的臨時委員會要求支援……

趙興國重重地錘了一下桌子，他的保溫杯跳了起來，水濺在桌面上。

呼和浩特已經是第三次尋求津京的支援，第一次是彈藥，第二次是燃油，現在是糧食。他媽的，要是他有糧食會不給他們送去嗎？他們是廢物嗎？不會自己找??？趙興國在心底怒吼著，他得管著整個首都在災難后整整將近500萬人的糧食。目前統計部給的數字極其難看，而在今年恢復農業生產看起來也是癡人說夢。因為沒有機動兵力，沒有機動兵力掃蕩周邊的農田和村鎮。所有的部隊和資源都被填進張-嘉北方防線了（張家口—烏蘭查布—呼和浩特—銀川—金川—嘉峪關）。這道橫貫整個北方的漫長戰線阻擋著來自蒙古方向的感染者潮水，保衛著位于中西部和南部的中州民主國殘余。

趙興國始終都在想辦法把他能弄到的所有資源都塞到北方防線了，而南方的臨時人民政.府也在盡全力清空剩余的5116次生產物?，F在他幾乎是在拆了東墻補西墻，甚至比在白令海危機時還要窘迫。

輕敵啊，趙興國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他們發現5116的才兩年，也就在這兩年里，這群異界侵略者將中州和蘇俄的內部放線打了個千瘡百孔，他們的內務部，特殊調查部門和核生化凈化部隊從未和5116大規模組成體部隊或者大型集成體交手，只是和少許的5116斥候和次生產物進行過直接戰斗，而且戰績還很難看。

趙興國攤開了桌上一打黑色的文件，內部的紙頁上幾乎遍布著紅色的“最高機密”字樣。

他看著那些分尸案的報告，尸塊零落地被擺成某種形式，和被害者的血液共同組成了一個大幅的具有唯心主義宗教意味的復雜圖案。趙興國苦笑了一下，5116一開始留下的就是這些玩意，連環殺人案，精神病，邪門教派……根本沒人在乎，頂多把幾個警察局局長逼瘋。后來……當這些玩意搞的事越來越大，越來越血腥狂暴，當有政.府內部高層幾天之內仿佛完全變了一個人，當政治局終于發現某些未知的東西正在滲透整個國家的神經中樞時。多個秘密部門被他和老劉建立了起來。

趙興國摸出香煙，點了一根。

再后來，就是去年12月份了，他們的秘密部門發現了全國性質的高強度滲透和5116多個前沿基站的建立，軍委只用了一天半就拿出來三個緊急預案并開始行動，而他們的秘密部門也在兩天之內就鎖定了敵人的大部分傳送基站，但為時已晚。在第三晚，一種由多重微生物和病毒引起的未知的疾病在全球范圍內爆發，感染者臉上會生出紅色十字，嘶吼著未知的語言和生前掌握的語言，瘋癲地撲向并殘殺靠他們最近的活人。各大城市的基本在半個小時之內就宣布崩潰，敵人只用了1個小時30分鐘就徹底摧毀了人類社會，在大范圍內消滅了人類社會的大生產。最終，在津京下方的地堡中，趙興國做為代理**簽署了247號命令，實行三號預案。

三號預案內容很簡單，主要分為兩條。一：所有地區剩余的中州政.府，軍事組織進入軍事化狀態，實行任何必要的軍事化措施，建立以保衛人民，繼續抵抗5116侵略為主要目的的集體性組織。二：利用包括但不限于常規核武器，常規生物化學戰劑，特種核生化武器及其次生產物，廣泛意義上的任何常規武器等工具，不計損失，立即消滅所有已查明和疑似的5116傳送基站和大型群體。

趙興國吐了一口煙，煙霧后，他的眼睛呆滯而無神。最終他簽下了他的名字，在那張潔白卻沾滿人血液的薄薄的一張紙上的指定生效位置寫下了他的名字。那張紙被拿到下級部隊，激活了戰略核打擊命令，曾經無數次被計劃射往西歐和北美的人造太陽最終落在了中州自己的國土上，在黃昏中將黑色的死光射向城市和鄉村。

趙興國輕輕吐出一口煙，他到底殺了多少人？他殘殺了多少他宣誓去保衛的勞動群眾？他這幾個月很少睡覺，因為他一閉上眼睛就能看到無數的人，燒焦了皮肉，枯干地站著，用眼睛看著他，低著頭，環繞著他，不吼不動，只是無聲地站著，控訴著他。因為他一次性地成為了中州歷史上最大的屠夫。

淚水從趙興國的雙眼中溢出，這個曾經打倒了一個又一個競爭對手，參與過白令海危機和香灣戰役，心如鋼鐵的老戰士哭了。如山高如海深的愧疚和恐怖將他壓倒，他蜷縮在座位中，攥著胸前的紅星勛章，小聲地抽泣著。

我是戰士。

我不能倒下。

最終趙興國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要是老劉還在該多好……”他小聲地自言自語道，“……但人死不能復生?！?/p>

趙興國用紙擦干了桌上的茶水，將再次冷峻而堅毅的目光投向幾份南方省份遞送的文件和報告。

三號預案是一場豪賭，將幾乎整個中州八成人的生命扔進血海，賭的是5116的防御能力。他們賭贏了，5116的部隊沒有來的及摧毀中州的大部分地下核打擊設施，而核武器和溫壓彈殺死了無數人類，也摧毀了5116的絕大部分傳送基站并消滅了敵人在中州幾乎全部的傳送部隊和指揮中樞。只留下了敵人第一波生物化學打擊時造成無數的5116感染者，無效化了入侵者的巨大優勢，阻止了全序列的5116及其次生產物的集成部隊的形成。

而同樣做為超級大國，蘇維埃俄羅斯，歐洲國家聯盟和北美防御聯合也進行了相同的防御預案，在毀滅自己的同時，將入侵者送進了地獄。但除了這些超級大國，同樣存在著大量沒有類似反滲透能力和核武器的小國，盡管超級大國在被毀滅之前用核武器摧毀了數個位于這些小國的5116基站，但仍然有很多位于這些小國的5116傳送基站和部隊沒有被摧毀。

蒙古做為蘇維埃俄羅斯和中州民主國共同的仆從國，兩個超級大國“代勞”核爆了不少蒙古境內的5116目標。但由于俄羅斯南方-6，南方-9兩座重要核打擊設施的提前淪陷，和中州大部分核設施出于防止被敵人利用的自毀，大量蒙古境內的5116目標沒有被有效摧毀。根據衛星偵查和有限的航空偵查，烏蘭巴托，溫都爾汗，額爾登特等城市周邊仍然存在大規模的5116傳送基站和生產設施，大量沒有被有效摧毀的5116集成體部隊已經徹底毀滅了蒙古政權，并將大部分蒙古人口轉化為5116感染者，成為了5116大量復制其部隊的活體有機能源和勞力。

現在，至少分為三大群體的5116畸形而邪惡的集成體部隊以蒙古為根據地從北方南下，試圖進入更加溫暖，有機體更豐富的中州南部。結果這些入侵者迎頭撞上了中州的北方防線。

得益于相當不錯的防疫及反滲透工作，中州北方的幾個軍區有一半以上的部隊得以保存，北方部隊應急形成的防線在第一周之內向著那些由人類和異界生物融合而成的奇形怪狀的玩意傾瀉了幾十萬噸彈藥，將其擊退。

現在，盡管人民政權遭受了極其沉重的打擊，但他們還未被擊垮，中州民主國沒有倒下，沒有分崩離析。受害較小的南方軍區正在全力清掃受感染的城市和鄉村，現在廣州市已經宣布全市解放，只要北方防線扛得住，中州民主國完全可以被重建，并在幾年之內恢復元氣。

希望還是有的，只是勝利須要代價。

北方戰線是當前最重要的問題，如果北方防線瓦解了，如果5116通過了北方防線，在更溫暖的地區，獲得了大量南方的被感染人口和北方的礦產為其入侵部隊提供生產資源，那中州算是真正意義上的玩完了。

所以，趙興國拉來了一張文件用紙，在其上起草了一份向呼和浩特的糧食轉運命令，并蓋上了生效的紅戳。

糧食已經不足了，如果他不從北方防線上抽調部隊，他就沒法清掃鄉村生產糧食，糧食只有那么多。但這階段的糧食短缺頂多造成幾千，幾萬人餓死。而如果5116突破了北方防線，直接轟入此時正在進行恢復工作無力抵抗的南方各省，那不僅是中州民主國的終結，估計也是中州本土人類的終結。

因此，必須保證北方防線！趙興國在心中想著，將這份新起草的文件交給了剛剛進屋的秘書。

靠在椅背上，趙興國感到了一種深深的無力，他又殺了多少人呢？拿給呼和浩特的每一斤糧食都宣判著接下來幾個月中津京地區中某人的死刑。人民革命為什么最終變成了這副模樣呢？他對得起****嗎？他能問心無愧嗎？他咽下去的每一口東西都是人民的血！趙興國揉了揉太陽穴，他是罪人，但現在，必須保證中州民主國的存在！

他平復了一會心情，拿起了肅反委員會404辦公室的緊急報告，5116入侵后，404辦公室一次性消滅了中州領導體系內所有的5116控制的間諜。在這之前，肅反委員會和下屬機構已經忠誠地守衛了中州民主國政權數十年。但在5116入侵之后由于過于強大的外界壓力，肅反委員會瞬間變成了后媽養的，內部一切能調動的人力和資源都被弄到了北方防線。

404辦公室已經很長時間沒有上報緊急頭銜的報告了，趙興國打起了精神，難道是5116新的滲透嗎？

但那篇報告實際上是關于一個軍隊內部結社的匯報，趙興國翻了幾頁，結社的名字叫“夏興社”，是一個民族主義意識形態的宗派主義集團，領袖是梁士奎，一個民主軍少將。

他媽的二代，趙興國靠在椅背上，這么快就有人想要奪權了？就不能消停兩天嗎？趙興國在心里罵了幾句，但還是明白現在不是搞這些屁事的時候，目前團結是最重要的。他拿起筆在報告上批示道：“密切監控，盡力分化，禁止盲動，等待命令?！睂⑦@份報告放到了桌子的另一端等著秘書拿走。

看著秘書取走他剛剛處理過的文件，趙興國靠在椅背上，決定稍微休息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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