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九《豪賭》

“病人的檢查報告我已經看過了。情況并不樂觀，可以手術，但手術成功的幾率無法估量，我只能說，盡力……”

病房中，主治醫師拿著佳音的檢查報告，面色凝重的說著。

“那，手術如果成功了，她是不是就不會再發病了，那些藥也就不用吃了？”甄文鳳望著醫生，仔細的詢問道。

“這，不好說……”醫生搖了搖頭，解釋說，“這要看很多方面，病人的體制，手術的過程等等一系列的，所以我現在也沒有辦法給你一個準確的答復?！?/p>

“哦~”甄文鳳失望的點了點頭。

只聽醫生又說：“那你們考慮考慮，考慮好了我來安排手術事宜。我的建議是呢，不管結果如何，試總比不試好，她的這個情況，再壞也不會比現在壞了，手術也許還能爭得一線希望，不手術的話，那就什么希望都沒了?！?/p>

“好的，謝謝您，我們會考慮清楚的?！闭缥镍P回應了聲后，那醫生便領著一群護士，離開了病房。

自始至終，佳音一言未發，醫生走后，她的臉色也漸漸變得暗淡了起來。

甄文鳳看出了她的變化，她來到床邊，面不改色的拉起了她的手，對她說：“昨天光檢查什么的就忙活了一天，也沒來得及出去轉轉，你難得出遠門，我帶你出去走走吧？”

“有什么好走的，我現在眼睛看不見，你拉著我也只是拉了個累贅，我能看到什么呢?！奔岩羟榫w越發低落的說著。

“看不見可以拍照拍視頻啊，我幫你拍，等你治好了眼睛，你再看?！?/p>

佳音：“那你自己去吧，就別拉著我了，太麻煩?！?/p>

“你這叫什么話，我對這人生地不熟的，一個人逛算什么，你和我一起，做個伴嘛?！?/p>

說罷，母親拉起了她的手，不由她拒絕，就牽著她一起，離開了醫院……

走出醫院的大門，一陣車輛的轟鳴聲傳來，空氣中滿滿的還有汽油的味道。

母親拉著她的手，牽引著她，一路走一路說。

不一會兒，她將佳音帶到了一個離馬路略遠的地方，在那里汽油的味道沒有了，有的只是一股舊房的老舊味。

“那邊好像是菜市場啊，要不要進去轉轉？”母親轉過身，望著那條長路詢問著。

“隨便你啊，我都可以?！奔岩粜牟辉谘傻幕貞艘痪?。

“算了，我們對這也不熟，萬一找不到出口就麻煩了?！?/p>

說罷，她牽起了佳音的手，沿著路邊又慢慢的走了起來。

“可惜這里不是市中心，不然的話到了晚上到處都是好吃好玩的，我一定帶你到處轉轉?！?/p>

那一刻，佳音的思緒很亂，任由母親千句萬句，她甚至連怎么回應都不知道了。

她不是撒氣，也不是任性，只是她真的不知道該說什么，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醫院里午餐貴，我們順便帶些吃的回去吧，也好試試有什么特別好吃的，回去以后給錦天帶一點，他這孩子嘴饞得很，領走前還在你手機上查這里的特產呢?！?/p>

“嗯~”佳音輕輕地點了點頭。

因此，逛了沒一會兒后，兩人便又回了醫院。

“我買了一點鹵味，你先嘗嘗怎么樣，好的話咱回去的時候就帶一點?！辈》恐?，母親一邊拆著塑料盒，一邊說著。

看著佳音低垂著頭，情緒頹喪的模樣，甄文鳳終究是忍不住問到：“你怎么了，從醫生為你看完后情緒就越來越低落?！?/p>

“我，沒有啊，我就是想回家了，”終于，佳音無法隱忍的還是說出了那句話，“我想錦天了，我不放心他，我們回去吧?！?/p>

“回去干嘛，來都來了不治怎么就能回去？就因為醫生的那幾句話嗎？你來到這，不早就做好了治不好的準備了嗎，現在就因為醫生的幾句話你就受不了了嗎？”

佳音：“我沒有因為他的幾句話就受不了，我早就想過了，我的病治愈的幾率本來就低，所以我甚至都已經準備好了面對一切了?！?/p>

“既然這樣那不就行了，那你還有什么可沮喪的呢？”

“我只是不想賭，”佳音說，“我寧愿他告訴我，對不起你的病我們無能為力你們回去吧，至少我心里有了底?？涩F在算什么？賭博嗎？用盡一切去賭一個贏面并不大的結局，甚至都不知道這場賭注最后會換來什么。如果賭輸了呢，如果我手術成功了，可之后還會病發呢，那和現在又有什么區別，我不想賭了?！?/p>

“你怎么能這么想呢？”

“那你要我怎么想??？”佳音忍了忍；說，“其實我剛才想了一路，我沒有能力去承擔這場賭注所帶來的結果，所以不管這結果是什么，承擔的都是你，我不能這么自私?！?/p>

“什么叫做自私??！我千里迢迢把你帶過來，你卻要放棄，你丟下我和小弟這就不叫自私了嗎？”

“那我拿你的血汗錢去賭自己的命難道就不叫自私嗎？”佳音偏過頭，遮擋著自己已經婆娑的雙眼；說，“我最恨那個人的，除了是他的不負責任以外，更加因為，他總是能理直氣壯的拿別人的血汗與性命去賭他想要的東西，可我不是他，我做不到那么坦然，我不想去與天搏命，如果我真的那么做了，我就算死了都不會安寧的?！?/p>

佳音的性子很執拗，任由甄文鳳如何勸說，她也絲毫聽不進去，那一刻，甄文鳳的眼眶，也紅了。

她靜靜地坐在床邊，再未發一言，而佳音，則是摸索著床邊，來到了窗戶旁。

眼前一片黑暗的她，站在窗邊不為欣賞什么風景，只為了不讓母親發現她早已婆娑的雙眸。

她對自己說：“我不介意用自己的一切去賭，哪怕是命?？晌覅s不能自私的，拿母親的血汗去賭，她扣下的醫藥費，恰恰也是未還清的債，如果我能康復，我可以陪她一起去還，可如果我賭輸了呢，我該拿什么還，如果我接受了這場豪賭，那么我跟那個人，又有什么區別呢。這一生我欠的已經夠多了，難道臨死還要帶著罪惡與歉疚嗎？”

她默默地低下了頭，淚水止不住的流淌了出來，可是她卻連抬手去擦拭都不敢，因為她害怕被母親發現她的軟弱與無能。

兩人就這么靜靜地待著，一句話也再沒說過，過了大約10幾分鐘后，甄文鳳的手機響了。

那，是佳音的爺爺打來的電話，問佳音是否已經手術。

“還沒呢，她說她不想手術了，吵著要回家?！?/p>

“你別聽她的，”電話那頭傳來了爺爺命令的聲音，“這丫頭我知道，她就是舍不得錢，但你們既然去了，花多少錢也得把她治好了?！?/p>

“我知道她是舍不得錢，她說她不想賭，”甄文鳳哽咽著；說，“她現在，還在窗邊哭呢，她說她要回家?！?/p>

那一刻，佳音低垂的雙眸，倏然抬起，她以為自己掩飾的很好，母親就不會發現，卻不曾想，她還是看到了。

那一刻，她的眼淚，猶如泉涌般的，再也無法隱忍了。

“不管怎樣，不管花多少錢，既然去了，就治了再回來，你別聽她的，這個家現在還輪不到她來做主?！?/p>

爺爺一再的命令著，電話掛斷后，甄文鳳再次走到了佳音的身邊。

“你也聽到了，你爺爺也說，讓你治好了再回去?！?/p>

“呵~”突然間，佳音笑了，“說得輕巧，我治得好也好，治不好也好，他們需要出一分錢嗎?！?/p>

“聽話，賭也好，怎樣都好，咱們先治了再說，好不好？”

佳音明白，不論是出于爺爺給的壓力，還是她對自己的關愛，如今無論她說什么，母親都不會聽了，于是她沒有回答，只能沉默著，又轉回了床邊，想要以此來告訴她，她不愿意。

在床邊靜坐了沒一會兒，佳音的QQ上，響起了語音通話的邀請聲。

佳音沒有動，也沒有接通，這時，甄文鳳來到了她的身邊，拿起了她的手機。

“是你小號?！?/p>

“那是錦天打來的，是有什么事嗎？”突然，佳音坐起了身，擔憂的問。

母親幫著她，接通了手機，拿著電話，佳音焦急的問：“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嗎？”

“姐我沒事，我是想要跟你說，你不要擔心錢的事，你把病治好了再回來?！?/p>

那一刻，聽著錦天稚嫩溫暖的聲音，佳音的心痛極了，也恨極了，她恨到底是誰告訴了他這些，讓他跟著自己一起難受。

“誰教你說的這些，是不是爺爺奶奶讓你這么說的?！?/p>

“不是……”錦天聲音小小的說，“是我剛才聽見媽媽和爺爺打電話了，是我自己想要跟你說的?！?/p>

聽著他的一字一句，佳音的唇，顫抖到幾乎說不出話來，可她還是隱了隱，呵斥般的，命令道：“我的事我自己清楚，不用你操心的，你記得照顧好自己，在爺爺家別亂調皮，那些電器什么的要小心些，別逞能，知道了嗎？”

“嗯~我知道，我會照顧好自己，你放心在那治病吧?！?/p>

“那我掛了?！闭f罷，佳音果斷的掛斷了電話。

從那一通電話過后，佳音的手機，再沒安靜過。

顧瀾之、夏琳、云少霆，他們都打來了電話。

可是，她聽著云少霆由于怕她不方便而設置的來電播報，想都沒想，就將那些電話通通掛斷了。

那一刻，云少霆和顧瀾之立即意識到了事情的不對，無奈之下他們只能商量著打通了甄文鳳的電話。

甄文鳳看著手機上的來電，立刻離開了病房，接通了電話。

在得知情況后，云少霆立即坐不住了，口口聲聲說著要去找佳音，可是卻被一旁的顧瀾之攔了下來。

顧瀾之：“她現在是自己鉆了牛角尖，就算你去了也沒用，說不定只會給她更大的壓力?！?/p>

“你不用過來，我會勸她的，你們放心吧?！?/p>

云少霆：“那……伯母，你能把手機給她嗎，我想跟她說幾句話?！?/p>

甄文鳳沉默了一會兒，轉身又回到了病房中，她將手機開起了免提，放在了佳音的面前。

“佳音~”云少霆輾轉來到了窗邊，他一字一句娓娓說道，“我知道，現在的你很害怕，很無助，你不知道該怎么辦，你想活卻害怕去賭，你害怕變成你父親那樣的人，所以你寧愿死，也不愿意接受手術，你不想成為任何人的累贅，不想成為，你恨的那一種人。但是我想告訴你，這和你父親在賭桌上的情況不一樣。你的父親賭輸了，就算你們再不愿，還是要拿錢出來，那是被迫?？墒沁@一次，你媽媽她是自愿的，她只想要挽回她女兒的一條命，就算如你所說，這是一場豪賭，可我們也心甘情愿的陪著你去賭，因為我們都希望你能活下去。我知道，你其實是不敢賭，你是怕輸，可你也說過，'愛’是你唯一堅強的理由，如今有這么多人愛著你，陪著你，你還在怕什么呢。你知道嗎，剛才錦天發消息給我了……”

聽到那兩個字，抱膝蜷縮的佳音緩緩直起了身，只聽云少霆又說，“你走后我加了你那個小號，本來是為了錦天有事方便聯系我，可他剛才卻發來信息問我該怎么辦，他說他怕，怕你不接受手術，怕你會死，他說他想勸勸你，可你卻不肯聽他的，他有些生氣，也很難過，甚至有些落寞，因為他覺得，在你人生最重要的階段，他卻什么都幫不了你。佳音，你一直說你最在乎的就是他，可對他來說何嘗不是呢，你真的忍心讓他，讓我們所有人傷心嗎，就因為你怕輸，怕承受虧欠?！?/p>

面對著云少霆的勸解，佳音沒有說話，也沒有回應。

電話掛斷后，母親再一次的來到了她的身邊，對她說：“你不是一直想和他在一起的嗎，等你手術結束以后，我就讓你們結婚好不好？”

那一刻，佳音終是崩潰了，她緊捂著自己的耳朵，一再搖頭，說：“不要，我什么都不要了……”

那一天下午，佳音無數次的輾轉到了窗邊，母親由于擔憂，一步也不敢離開她的身邊。

她甚至還伸手，推了推窗戶試探，在發現窗戶已經封死，唯一打開的那半扇，縫隙也極小的時候，她才終于安心。

“你知道，醫院的窗戶為什么會封的那么緊嗎？”甄文鳳問。

她面對著窗邊，微微一笑，一臉淡漠的說：“怕病人會想不開，怕他們會跳樓，你不必擔心，就算我真的有這個想法，現在的我，也沒那個能力，我只是想要吹吹風而已?！?/p>

“佳音~”母親低眉沉思著；說，“，聽話，咱把手術做了吧，就這一次，如果失敗了，還要二次手術的話，我們就再也不來了，好嗎？”

“有什么意義呢？不如現在就回去，為什么非得賭一把，才肯死心呢？”

“那你要我怎么辦，我們人都已經來了，就這么回去，你有沒有想過，你爺爺奶奶會怎么說我呢，我的心里又怎么好過呢？你就顧你自己，你都不為我想想嗎？”

“可我就是不想拖累你，我才不想手術的?！?/p>

“你拖累我這么多年了，還在乎這一次嗎？手術了，也許還有一線希望，不手術，你讓我眼睜睜的看著你死，你讓我怎么忍心呢？聽話好嗎？”

那一刻，母親的聲音是那樣的溫柔，說出那些話，她幾乎是用懇求的態度。

她望著佳音，眼里也盡是溫柔……

本書首發來自17K小說網，第一時間看正版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