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一《醒》

那一夜佳音還是沒有醒來，可是，到了第二天……

這一天上午，顧瀾之安排好了自己的事后，便又一次來到了醫院。

甄文鳳見了他，滿眼感激的對他說：“我聽說你是醫生，平時應該很忙的吧，這里有我就行，你不用常來的?！?/p>

顧瀾之聽了，低眉一笑：“我也是擔心佳音，希望她能盡早醒來?！?/p>

甄文鳳一聽，欣慰的笑了：“看得出來，你真的很喜歡佳音，要是她能跟你在一起，那倒是挺好的?！?/p>

“呃~”顧瀾之的目光，不自覺的瞟向了云少霆，他急忙解釋說，“伯母，我們不是……”

話音未落，云少霆站起了身，他拿出手機，說了句：“抱歉，我出去打個電話?！比缓髜便離開了病房。

望著他離開時落寞的身影，顧瀾之不禁問甄文鳳：“伯母，你明明知道，佳音喜歡的是云少霆，為什么還？”

“她喜歡什么不重要，但我不能縱容她害了自己，我是希望她能找個有錢的，畢竟坐在自行車后哭的日子，我不希望她再嘗一次。但要我眼睜睜看著她和一些根本看不起她的人過一輩子，那絕對不行?！?/p>

顧瀾之：“可您也該顧及她的感受，畢竟云少霆對她是真心的，我相信他們能夠克服這些的?！?/p>

“呵~”甄文鳳苦笑了一聲，先向顧瀾之道了個歉，“阿姨說了你別介意。但男人的真心，能維持幾年呢？你要讓他永遠的夾在佳音和他的母親中間，他最后還是會厭煩的。到那時候，如果我不在了，他又厭棄了佳音，到時佳音連個依靠都沒了。指望錦天嗎？別看他倆現在關系好的跟什么似的，可我也不能保證，等他長大了，娶了媳婦兒，還能不能像現在一樣的對他姐?！?/p>

“也許……您擔心的都有道理?！鳖櫈懼了剂艘粫赫f，“但……伯母，您可能忽視了一點，那就是她已經長大了，不再是那個只能依靠您遮風擋雨的小丫頭片子了，她甚至已經有了想要為您遮風擋雨的心?？墒悄谋幼o您的強硬，卻一次又一次的讓她覺得，自己是個沒用的人?！?/p>

他回過了頭，專注的望著她沉睡的面容，回憶道，“初見她的時候，她是一個做什么事都害怕出錯的人，哪怕你只是讓她拿三個杯子，她也會選擇一次拿兩個，另一個轉身重跑一趟，仿佛她覺得，三個……就是她一定會出錯的數量。所以……即便她再喜歡設計，可是當我幫她報名了設計學院的時候，她還是連門都不敢進，如果不是有欠款的壓力，我想她一定會跑?！?/p>

“伯母~”顧瀾之低了低頭，思索著說，“為自己的兒女趨利避害，是每個父母的本能。倘若云少霆真的是個多么混蛋的人，您這么做倒也無可厚非，但通過這幾天的相處，我想您也了解了他的為人，既然如此您為什么不能給他一次機會，也給佳音一次為自己爭取幸福的機會呢？也許在您的眼中，您是為她擋下了受傷的機會，可對她來說，您恰恰也是剝奪了她爭取幸福的權力??！”

“你不是喜歡她嗎？為什么還要勸說我接受云少霆？”甄文鳳望著他，一臉詫異的問。

這時，顧瀾之笑了笑，他滿眼釋懷的對她說：“因為我們早就已經說清楚了，在愛情上，她很干脆，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一直在想，那樣軟弱的她，究竟為什么會這樣。不過這幾日看到您，我才真正了解了，其實……她有很多地方跟您真的很像，可您卻無法在她身上看到一絲您的影子，因為這一切，都被您的庇護，給壓制了?！?/p>

甄文鳳不是一個多么容易說服的人，顧瀾之的話，并沒有改變她對云少霆的抗拒，卻令她終于放棄了對顧瀾之的想法。

快到中午的時候，顧瀾之因為有事，便離開了。

又過了一會兒，大約11點左右的時候，甄文鳳站起了身，她望著那個守著佳音，寸步不敢離開的他，終于開口問道：“聽說你也是做大事的，這幾天都守在佳音的身邊，不耽誤你的事嗎？”

“沒事的阿姨，我的事都安排好了，再說~佳音不醒，我也沒心思去做其他事?！?/p>

甄文鳳望著他，沉默了良久，才開口問道：“醫院的飯菜又貴又少，根本吃不飽，我早上停止訂餐了，現在打算下去買一些，你要嗎？”

“那……”甄文鳳第一次對他這樣的慈祥，云少霆有些詫異的站起了身，無措的說，“那……麻煩您了?！?/p>

“嗯~”而甄文鳳則是一如既往，嚴肅的點了點頭，便帶著錦天離開了。

甄文鳳走了，云少霆含著笑，俯下了身，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額頭，欣喜的對她說：“佳音，你看到了嗎？一切都在往最好的方向發展，現在就差你了，你快醒來吧！好嗎？”

這時，他望著佳音干燥的唇，隨手拿起了暖壺，打算倒杯水，用棉簽替她潤潤唇。

可是，水壺空了，不得已，他只能也離開了病房前去打水。

就在他離開過后不久，佳音緩緩的睜開了雙眼，那一刻，她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可是，當她好不容易睜開了眼睛，想要好好看看這個世界的時候。

她卻突然發現……

不管病房外有多么的嘈雜，但她的眼前卻是一片漆黑。

即便是黑夜，也會有月光照亮，怎么會一片黑暗呢？

她慢慢的抬起了手想要看看，可是……眼前卻連一抹幻影都沒有。

難道現在真的是黑夜嗎？佳音不禁心疑著。

就在這時，云少霆打完了水，走進了病房。

走過短廊，他望著她抬起的手，瞬間愣住了。

很快，驚愣變成了欣喜，他趕忙奔向了前，將水壺放回了床頭柜上。

那一刻，他的眼眶紅了，眼睛里也盡顯濕潤，他伸出了手，輕輕的撫摸著她的臉，幾乎到了顫抖的地步。

云少霆的撫摸，終于讓佳音確信，這并不是黑夜。

難道……是一場夢嗎？可她身上的疼痛感，卻又在提醒她，這并不是夢，她是真的，看不見了。

這時，他低下了頭，與她額頭相觸，那一刻，他的溫度，他的呼吸，離她是那么的近，近到即便是什么也看不見，可依舊能感受到他的輪廓，他的喜悅。

“你怎么樣，還有沒有哪里痛，我先叫醫生來替你看一看吧？”云少霆立馬又直起了身子，關切的詢問了起來。

佳音能夠感受的到，他的手就在自己的身旁，于是她緩緩移動著雙手，拉住了他：“我……還沒有死？”

云少霆拉過她的手，緊握了起來：“是……交通隊的人說，多虧了當時司機緊急剎車，所以你雖然被撞到了，卻并不是特別嚴重?？墒恰氵€是昏睡了好多天，你知不知道，你都快把我們擔心死了?！?/p>

“你……們？”

云少霆：“你想也該知道，還有誰。其實你母親是愛你的，這幾天，她沒少流淚，還有錦天，連學習，也沒法安下心了。你總覺得你不僅幫不了任何人，還是個累贅?？墒菍τ趷勰愕娜藖碚f，即便你什么也做不了，你依舊是他們心中的支柱，只要你不倒，支柱就永遠都不會倒下。所以……請你為了我們，再堅強一點?！?/p>

說完他俯下了身去，輕輕的，親吻了她的額頭，這時，一滴淚珠滴落，剛好，落在了她的發絲之上。

以往的她，這時一定會推開云少霆，但此刻，她身心俱疲，全身都在痛，全身都好累。

他的一吻，他的關心，像是一劑***，讓她仿佛置身夢中，沒有傷痛，沒有疲憊，只有幸福。

忽然之間，她好想自私一次，她閉上了眼，縱情的享受著這一刻，他帶給她的片刻安寧……

沒一會兒，甄文鳳回來了，見佳音已醒，甄文鳳的喜色難以掩飾。

錦天更是立即跑到了她的身邊，大喊著“姐姐……姐姐……”

這時，醫生護士都進來了，主治醫師細心的給佳音做了各項檢查，發現都沒有問題。

可是……當他拿起小電筒，照著佳音的雙目時，卻突然發現了異常。

他問佳音是不是還有哪里不適，佳音沉思了一會兒，搖了搖頭說：“沒有?！?/p>

“我希望你能跟我們說實話，你剛恢復，如果哪里不舒服的話，就要盡早治療?！?/p>

醫生的話讓云少霆有些茫然，他靜靜看著佳音，過了好一會兒才發現，她的確不太對勁。

從自己剛剛進門開始，她的雙眼，就從來沒有直視過自己。

于是，他伸出手，在她的眼前，來回搖晃了幾下，可是……她卻毫無反應。

云少霆望著她，這才發現，她的雙眸，就像是一個大空洞，毫無神色，毫無靈氣。

后來，又經過一番仔細的檢查之后，醫生確診，她是因為腦部有殘留瘀血，才會導致失明。

而且由于那瘀血所在的位置太敏感，所以她不能再手術。

醫生對幾人說，現在只能等著她身體恢復一些了，再找中醫調理，消除她腦子里剩余的瘀血。

被推回病房后，佳音一個下午沒有說話，她坐在病床上，不知道究竟在想什么，無論云少霆他們跟她說什么，她都沒有理睬。

直到后來，甄文鳳望著她這副沉默的樣子，心痛的離開了病房。

這時，云少霆見狀，也追了出去。

他望著甄文鳳，明明心痛卻拼了命隱忍的模樣，開口安慰道：“阿姨，您放心，我會找最好的醫生，治好她的眼睛，她會恢復的?！?/p>

“不用了……”她隱了隱，說道，“既然她已經醒了，你……也該走了。醫生的事，我會自己帶她去?！?/p>

“阿姨，我不會走的，至少在她的眼睛恢復前，我不會?！痹粕裒?，“您已經請假這么多天了，我想您一定很急吧?？杉岩衄F在看不見了，她需要人照顧，我希望您能給我這個機會。至于醫生，我有一個朋友，他就是很好的中醫，我想如果有他的幫忙，佳音一定能盡快恢復的。到那時候，如果您還是不愿意接受我……”云少霆隱了隱說，“我會離開……”

此刻，甄文鳳抬起了頭，她望著他真誠的目光，猶豫著點了點頭……

病房里……

佳音聽著兩人出門的聲音，終于從半夢半醒中，轉過了神來。

“錦天……”她輕喚了一聲，錦天趕忙來到了她的身邊。

她小心翼翼的，試探著伸出了手，輕輕的撫摸著他的臉龐，關切的問：“你們這些天還好嗎，他……還有在家里發瘋嗎？”

錦天：“他每天賴在家里不肯走，硬是逼奶奶和媽媽他們借錢替他還賬，姐~你現在醒了，就可以告訴警察叔叔，是他推的你，這樣警察叔叔就會把他抓起來，那我們就再也不用怕他了，他就再也傷害不了你和媽媽了?！?/p>

佳音驚訝道：“警察來過醫院嗎？”

“嗯~”小錦天點了點頭；道，“要不是星月姐姐突然把我帶走，我一定告訴他們實話，讓他們把他抓起來?！?/p>

佳音聽后，陷入了沉思中。

過了一會兒，云少霆進來了，她對著他來的方向，微微一笑，道了句：“謝謝你，我……都聽錦天說了，謝謝你關鍵時候幫我護住了他?！?/p>

云少霆聽后，徑直走向了床邊，他輕輕的，撫摸著她的頭，滿眼寵溺的說：“你不必謝我，是我沒有能保護好你，這次……我不過是做了你想做的而已?！?/p>

聽了云少霆的話，佳音不禁沉默了，她在想：“人這一生，能夠找到一個愛她、懂她、理解她的人，談何容易，如果當初不是因為自己太過執著，也許，她現在已經擁有了她一直渴望的幸福吧?！?/p>

沒過一會兒，甄文鳳也進屋了，她坐到了病床邊，輕輕的，慈祥的捋了捋她的一縷發絲，責怪她太傻，從以前到現在，怎么教都教不會。

“我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甄文鳳：“我是你媽，雖然我曾經想過放棄你，可我畢竟還是照顧了你這么多年。是~我的確怨恨過你，但我是恨你執迷不悟??！你的父親已經沒救了，可你還是看不清現實，一次次的向著他，幫著他，甚至幫著他來騙我。你明明比我更先發現他有問題，可你卻什么都不告訴我，幫著他來瞞我。你明明知道他不是人，說謊成性，可是他隨便的兩句話，你還是又信了，我不是真的恨你，而是恨鐵不成鋼??！”

“我……我只是”佳音吞吞吐吐的，話還來不及說完，甄文鳳便搶先說到。

“你只是不想這個家散，我知道?？山洑v的這么多事，你還沒看清嗎？這個家不是你努力了，或是我原諒他一次，就能夠恢復如初的，即便我原諒了他這一次，可很快就會有下一次，我不是沒有選擇原諒過，這些你都有眼睛，你也應該都看見了，這樣的一個家，值得你挽回嗎，這樣的一個父親，值得你為了他傷心到性命也不要嗎？”

那一刻，佳音低下了頭。

“是??！是我太笨了……”她自言自語道。

甄文鳳聽后，伸手擦掉了她臉上的淚水：“好好的，堅強的活下去，只要我們三個在一起，這個家就還是家，不要再把他做個數了，你再傷心，再難過，他不會為了你回頭一次，更不會為了你收手的。到頭來你的傷心還有什么意義？”

“嗯~”佳音靜靜的流著淚，不停的點了點頭。

甄文鳳望著她乖巧自責的模樣，心疼的伸出手，將她摟進了懷里，仔細算來，這個擁抱，佳音已經久別了快10年了。

那一刻，她整個人都懵了，她的一只手，微微顫抖著伸向了前，另一只手，卻更緊的，握住了錦天。

那一刻……所有人都覺得，她的心結終于解開了。

可是談何容易??！回想起這幾年里，她一直是帶著心結，唯唯諾諾的面對著母親的，就連說句話，都得小心翼翼。

她無法做到與母親無話不談，無法告訴她，自己心中所想，生怕她覺得自己是在狡辯，又或者覺得自己說錯了。

母親說的話，除了附和，她什么也不敢做，她所有努力，就只是想要扮演好那個女兒的角色。

生怕一個不小心，她又會被母親討厭。

這一刻，她緊繃的神經，雖然有了一絲的松懈，她也終于可以安心的，在母親的懷抱里，享受著她給的愛了。

可是，對她而言，她虧欠的，卻還是沒能還上，那就是一個正正經經的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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