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篇：原野醒來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映在一張青紅斑斑的臉上。原野抬手擋在眼睛上，隔去那道擾人的光影。迷迷糊糊間他想起身，剛一動，就覺得渾身跟被碾了似的酸疼，腦袋更是又疼又重。他咧著牙，伸手摸了摸腦袋，卻在額上摸到布樣的東西，他順手一扯，斯拉一聲，“嘶~”皮膚撕扯的疼痛讓他呲牙低呼。

“你別動?！卑橹坏兰贝俚穆曇?，一個身影撲到他身邊，一只微涼細軟的手按住了他的動作，原野一愣，眼皮眨呀眨，迷迷糊糊間覺得眼前的人很熟悉。那只小手倒騰著想把那塊搖搖欲墜的棉紗貼回去，可面紗皺成了一團，膠帶也失去了粘性，貼上去又崩開?！拔胰ソ凶o士來給你重新敷一張?！闭f著，身影從他眼前一晃而過。

原野側過頭瞇著眼追向那道身影，只能依稀分辨出粉色。他的腦子嗡嗡作響，周圍窸窸窣窣的聲響讓他的耳朵也是嗡嗡作響，他喘了一口氣睜大眼睛四下看了看，這兒應該是醫院，一間三人病床的病房，他的床位在靠窗的位置，其他兩張床也住了人，家屬正陪著吃飯的聊天的，房里還挺熱鬧。此刻明媚的陽光正肆意落在潔白的床鋪上，他再度閉上眼，隔開那些擾人的光亮，腦海中記憶的碎片像潮水般涌來，雖然依舊殘破，但多少提醒了他。

他記得自己在一家酒吧喝酒，然后跟人打起來，接著被一個清瘦的身軀拉扯著進了一個地方，他看不清對方的臉，就是覺得她的聲音仿佛在哪兒聽過，很熟悉。然后又被幾個人按在一張躺椅上，落下的剪子在刺眼的光影下閃著銀光，他掙扎著起來揮開了那把剪子，踉蹌地往門口走去，叮呤咣啷的一陣聲響伴隨著周圍的驚呼呵斥。他捂著嗡嗡作響的腦袋不知道要往哪兒去?！霸坦?原教官，你冷靜一點?！币浑p白皙的手從背后抱住了他扣在他身前，他轉頭對上一雙水濛濛的眼睛。那雙眼睛明明那么熟悉，可他就是想不起來。但他記得自己當時渾身就跟泄了氣似的任由那個人拉著躺回去，針線在他腦門上穿梭，他的手被握在另一雙冰涼細軟的掌心里，再后面他就記不起來了。

正在他頭又開始發疼的時候，一個胖墩墩的護士端著盤子進來直直地往他走來。那道粉色身影緊隨其后，漸漸清醒的原野睜開眼還沒看清對方是誰，就被俯下身檢查他額頭傷口的護士擋住了視線。護士看著皺巴巴透著血的紗布眉頭也跟著輕輕皺了皺，這人昨晚進來鬧了許久才安生，這一醒來又鬧上了？她心里緋腹著，手上卻是輕輕地揭掉那張紗布，熟練快速地為他清理了傷口，重新敷上一塊新紗布?！靶液脹]把線扯裂了，可別讓他再亂動。如果感染了那可麻煩?！弊o士一邊收拾著東西一邊對池澄囑咐到，池澄應了并向她道謝。護士的視線落在她疲累的臉上，輕嘆了一息，搖搖頭走了。她也不知道這女孩跟這男人是什么關系，可這男人一看就不是個好脾氣的。

少了護士的遮擋，原野終于看清了眼前的人，猶疑地喚了一聲：“池澄？”

池澄看向他，怯怯地喊了一聲：“原教官！”見他要起身，池澄趕忙幫他把枕頭疊放好，想扶他的手伸到邊上又縮了回去，垂在身側有些不安地拽著衣擺。想起昨晚急診室里的狼藉，原野真是嚇到她了，若不是他最后突然安靜下來，自己真不知道該怎么辦。

“是你送我來醫院的？”

“嗯！”

“謝謝你！”

“不客氣！”

池澄低頭抿了抿唇，再抬頭時故作輕松的說：“原教官你餓了吧，我去買早餐?！闭f著轉身要走，卻被原野拉住了手臂，她回頭看向那只有幾處斑斑破皮的大掌，原野咻地收回了手。他輕咳了一聲，“我已經沒事了，我去辦出院手續?！彼崎_被子伸出腿去夠鞋子。

池澄阻止他，勸他再住院觀察觀察，可原野沒聽，拿起搭在床尾的外套就往外走，池澄只能跟上。結算的時候，看著表單上的賠償附項，原野的頭又疼了，看來自己昨晚真惹了不少麻煩，他很懊惱自己的失態，更對身邊的女孩充滿歉意，昨晚她一定很難堪吧？可她不但沒有丟下自己不管還守了一夜。

結了賬拿了藥，池澄向他告別，原野提出請她吃早餐，池澄并沒有胃口，她一晚沒合眼已是很累，但想到原野也沒吃早飯，還是點點頭答應了。

他想了想又對池澄說，“我知道一家叫粵菜酒樓很有名，他們也賣早茶的，有很多點心，帶你去試試吧？”“是萬宏嗎？”池澄脫口而出。原野笑笑，“你也知道？”池澄點點頭，“我媽媽帶我去吃過幾次，味道確實不錯，菜品也很豐富?！痹耙娝矚g，壓下了剛浮現的悔意，要

帶她去，可池澄拒絕了?！澳莾禾h了，而且這個點肯定要排隊，我們就在外邊吃點，你也好早點回家休息?！?/p>

原野暗自松了一口氣。宿醉讓他并沒有吃飯的胃口，可想到這個女孩守了自己一夜，總不能讓她空著肚子回去，又不想隨便招待她，驀然間就想到那家酒樓。以前他和洪雅麗，還有雙方的媽媽曾去過幾次，雅麗很喜歡那里的蝦餃，蛋撻，燒麥，流沙包，每次去她都很歡喜。剛才和池澄說出口后，原野就后悔了，現下一切與洪雅麗有關的事物和回憶都讓他疼痛，本來他想改口，可看池澄也喜歡，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池澄的拒絕反而讓他輕松。

原野點點頭，和她并肩出了醫院，沿著馬路左看右看，終于找到一家看上去還算不錯的餐廳，帶著她進去。兩人心不在焉的吃著早飯，原野看著她眉宇間掩不住的的疲累，心里愈發過意不去。

池澄啜著豆漿，透過窗上的玻璃發現對方看著自己，也抬眸看向原野，清汪汪的眼睛透著疑惑。原野斂眸幾大口喝完碗里的粥，揪了紙巾擦嘴。然后對她說：“昨晚給你帶來不少麻煩，我很抱歉！”理智回籠的原野雖然沒回憶起全部細節，但已然知道昨晚自己惹了不小的麻煩。他不是沒喝醉過，但從來沒有像昨晚那般沒品，而想到讓他失控的原因，他的頭他的心他的全身都是疼。為什么會是這樣？他側頭看向窗外，喉頭滑動，強打的笑容又頹了下去。

他的模樣讓池澄的心也是綿綿密密的疼。昨晚，原野緊拽著她的手反復囈語：“雅麗，雅麗……”“不要離開我?！薄盀槭裁匆@樣對我??？雅麗……”一聲一聲打在她心上。

“不客氣！”說完這短短的三個字，池澄攪動吸管繼續靜默著。

吃過飯，在原野的堅持下，先打車送了池澄回到她所住的小區。下車時，池澄躊躇了下，還是低下身對坐在副駕駛的原野說：“原教官，你一定要記得吃藥，傷口不要沾水，還要記得去醫院復查?！痹翱粗π?，“嗯，我知道了?！薄澳?，那我先走了，你回去后好好休息?！薄澳慊厝ヒ埠煤眯菹?！”池澄點點頭轉身。

“池澄?！痹疤统鍪謾C，“加個微信?！背爻我汇?，慌忙從衣兜里翻出手機，掃了原野的二維碼，看著他出現在自己的通訊錄中，心中還是忍不住泛起漣漪，臉頰也爬上一抹紅云，她輕聲地丟下一句“原教官再見！”急急轉身快步走了。原野的視線從手機上移到那抹慌亂的背影，揚起了唇角。他對司機又報了個地址，車子揚長而去。

靠在椅背上的原野點開池澄的頭像，照片中女孩身著飄逸的黑色舞裙，踮著腳尖繃直勻稱的長腿側身站起，一條手臂別在腰后，另一只捻著蘭花指的手臂揚在半空，身體微微向后傾，抬著頭看向指尖，女孩身姿秀挺，玲瓏有致，恬靜而優雅。大概是拍攝的角度較遠，而且光線昏暗，女孩的神情樣貌看的不甚清晰，只有熟悉的人才能辨認出來。原野不禁想起元旦晚會上那段讓人驚艷的舞蹈，他將手機握在手中，另一只手抵在窗緣托在唇邊看向窗外，對這個談不上熟悉的女孩除了愧疚和感謝他也沒有多想，他只當池澄是看在彼此相識一場的份上幫了自己。她的恩情原野記住了，但眼下他不知道怎么感謝對方。而且印象中這個女孩一直是安安靜靜的，即使昨晚被自己連累了那么一通折騰，她竟然一句也沒問，似乎壓根不在意。這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女孩？

池澄不是沒話說，也不是不想知道原因，但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說怎么問，也不忍心再看到原野傷心的模樣。手指撫過手機上那顆紅五星頭像她的心跟灌了鉛似的沉重。

正月十三，池澄一早就去了火車站，接李欣和梁小薇，程雨歡她們。她們早就約好要到池澄家團聚，趁著報到前的機會再放松一下。

李欣最早到達，接著是程雨歡，等接到梁小薇時已是下午三點了。讓她們意外的是，梁小薇竟然是跟馮肖軍一起回來的。池澄幾個交換了個眼神，一臉賊笑地看著那兩個都扭扭捏捏的人。

回到池澄家后，早就忍耐不住的程雨歡一把將梁小薇按在沙發上要她坦白從寬。梁小薇只好供出元旦晚會時馮肖軍跟她聊了幾句，發現兩人都來自H省，而且還是相鄰的兩個縣，當下兩人交換了號碼，不過沒聯系?？煞偶倩丶业能嚿蟽扇擞钟錾狭?，竟然還是相鄰的位置，就一路結伴同行。然后，然后寒假里兩人也打打電話發發信息之類的。再然后，就一起回來了。

“好你個梁小薇，背著我們跟男人暗渡陳倉？說，你們都發展到什么程度了？”程雨歡依舊不放過她。

梁小薇推開她，“什么什么程度？我跟他，就是老鄉，普通朋友！”臉卻不自覺紅了。鬼才信！

這幾天，她們幾個白天就去逛市內的景區，小吃街，女人街，晚上就看電影，K歌，日子過得相當的愜意。

明天就要報到了，她們買了一大堆菜回來自己做火鍋吃，客廳里休業已久的電視機這幾天重新營業，正在播著當下最熱門的仙俠劇，餐廳里幾個女生圍著長桌舉起酒杯相碰，電火鍋里冒著騰騰熱氣，撲騰撲騰地翻滾著，幾個人歡聲笑語竟然就吃到了深夜，這個房子從來沒有這么熱鬧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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