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青青子衿

這日，太后讓她到慈寧宮陪著說說話。這是慣常的事了，從給阿蘭珠伴讀開始，每隔一段時間太后就喜歡在她們請安后留她在慈寧宮陪上小半天，說是和她說話總能解一解鄉愁。自從朵兒再回宮來，這習慣自然而然又被太后拾了起來。

但今日不過在慈寧宮坐了一會兒，太后便有些無趣。

“今天天氣倒是爽快。不若前些日子暑熱了，你不如陪我出去走走?！?/p>

雖是夏初時節，這幾日卻很涼爽，太后便想到園子里走走。方走了一會兒，便見到方瑞領著人從園子里穿過。見到太后，一行人自然不敢怠慢，忙上前行禮。

看著一溜子托著精致物件的宮人，太后問道：“這是要去哪里？”

方瑞低頭回道：“前頭季將軍立了戰功，皇上念著季氏功績，這些是給瀾妃娘娘的賞賜?！?/p>

太后不置可否，略點了點頭示意他們去忙。但還未等方瑞后退，太后又問道：“皇上現在何處？”

“回娘娘，皇上在養心殿看折子呢?！?/p>

“這些日子看他忙，我都免了他的請安了?；噬峡蛇€好？”

方瑞略停了停，“回娘娘，皇上精神頭還足?！?/p>

太后也不追問，示意他去了，拍了拍朵兒的手。

“方瑞就是個護主的，生怕我擔心，雖然我不管事，但我也知道前頭如今有多著急。走，隨我去看看皇上?！?/p>

剛跨入養心殿，皇帝便迎上來給太后行了禮。

“皇額娘怎么來這兒了，天氣悶熱，若是中了暑氣便不好了?！?/p>

“你是都沒出過殿門吧，這兩日下了幾場雨，外面涼爽了不少，我便想出來走走，正好又有朵兒陪我，更是得趣。倒是你，再忙也要保重身體才是?！?/p>

在朵兒隨太后進來時，旻極眼底便浮起了幾分笑意。只是在太后面前不好太肆意，便只能趁著太后提到朵兒，才借機去多看了她兩眼。

三人進了東暖閣坐下，太后和皇帝閑聊了幾句又囑咐了幾句。

“既是今年選了不少人進宮，也別讓她們閑著，既進了宮便是伺候你的?；屎竽沁吂芾砗髮m顧不上時，若是有貼心周全的，便喚來侍奉便是?！?/p>

皇帝點頭稱是：“畢竟近日之事總要召見外臣，是兒臣讓皇后不必讓人來，來也不方便?！?/p>

太后聽他護著皇后，笑道：“也是，宮里新添人事，內務與往年成倍增長，也是難為皇后了。等過了這陣子，前朝安穩了，就讓大家都去避暑，也讓你們好好松絡松絡?！?/p>

皇上自然又是應承，又閑話幾句，太后便起身要走。

“再晚些，怕是外頭熱氣又要盛起來，我就先回去了?！?/p>

說著拍了拍朵兒的手，“正好今天帶了個人在身邊，就便宜你了，今日就讓朵兒侍奉吧?！?/p>

太后的話讓朵兒有些無奈，但也沒法拒絕，陪著皇帝跪送了太后。

看著簾子落下，朵兒還沒想好要用什么話開場，簾子又被一個小太監拉開了。

“皇上，明大人求見?！?/p>

朵兒心里長舒一口氣，看來三爺確實是忙，應該顧不上自己了，便轉頭要向皇帝請辭，卻被他先一步安排了。

“你在這候著吧?！?/p>

說完大步去了正殿。

太后既然有意留她在這兒，皇上也沒讓她走，她只能待在暖閣，一時間不知能做什么，便在房間里踱起步子來。

過了大半個時辰，才見方瑞領了兩個宮人走進來，給她行禮后說：“霜貴人安，皇上還在忙，讓老奴給貴人備了些茶點，皇上還說，若是貴人覺得悶了，可以到殿外走走，待他看完折子，一起進晚膳?！?/p>

自己一個人呆著自然是自在的，但想起方才太后說的那些話，如今反而是三爺在照顧自己，她便覺得有些過意不去，便問：“皇上只是在看折子嗎？明大人還在嗎？或是還有其他大人在？”

“明大人不在了。也無其他外臣在。就皇上自個兒在西暖閣?！?/p>

朵兒猶豫了片刻，還是決定去看看有什么為三爺能做的，便讓方瑞將點心帶上，去了西暖閣。

她輕手輕腳地掀開簾子時，三爺正坐在鋪滿陽光的窗前翻著折子。那片陽光在他周圍散出一圈光暈，竟讓朵兒覺著那片光似乎是從他身上發出一般。他輕輕蹙著眉，似乎在思考著什么，很是入神，便是她進來也沒能察覺。朵兒回身接過小太監手里的點心，示意他們在一旁候著，自己則端了點心往前去。也不知道為何，這一幕竟很是吸引她，她向來喜歡耀眼的陽光，總能讓她想起草原上在烈日下賽馬時的歡快場面。朵兒從來沒有這么仔細打量過他，原來陽光下的他竟是這樣好看，從前也覺得他好看，卻不曾像今天這樣移不開眼。

他似乎感應到了什么，抬頭看她時，她被自己的入神嚇了一跳。

“怎么過來了？”

“娘娘讓我來這里照顧您，總不能就呆著什么都不做?！?/p>

說著把點心擺到了案幾上。

“我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就想著過來給您添添茶點。您不用管我的，就當我不在就好?！?/p>

這會子發現了她，哪里還能當做沒人。旻極低頭掃了一眼桌上幾分折子的署名，索性將手中的折子也放下了。

“你來得正好，折子也看得差不多了，我有些餓了，你陪我說說話，讓方瑞擺飯吧?！?/p>

門邊的方瑞聽得清楚，應下后出去張羅了。

朵兒反而一時間不知道該怎么辦了。只見三爺拍了拍身邊，示意她坐過去，她忽然想起那日三爺到宮中的情形，臉上一熱，竟大起膽子坐到了三爺正對面，為了掩飾尷尬，用手給自己扇風，口里念叨道：“實在太熱了，我還是不要擠三爺了?！?/p>

旻極無奈地失笑，并不戳穿她。

“看來今年真的是熱，太后說得對，再過些日子確實要去避避暑才行。你說是熱河好還是西園好？”

朵兒往年陪著阿蘭珠也去避過暑，她自然是喜歡帶著一片開闊地的熱河離宮，便脫口報了熱河的名字。

“為何喜歡熱河？”

“因為那里有一片沒有角的天空?！?/p>

說完朵兒才發覺話說得不太妥當，但看著滿面笑容的三爺，她又放下心來?？捎至⒓瓷鰩追掷⒕?。他總是有辦法讓她忘記他是皇上，忘記若是她說錯做錯什么便會讓大家跟著萬劫不復這一件要緊的事。他這樣好，從以前他就總是滿足她的各種小要求，前些日子 宮里對她的風言風語，也是他幫她徹底壓下去的。她為自己不曾為他做過什么而愧疚。

“確實，我也喜歡沒有角的天空，就這么定了，就去熱河?！?/p>

三爺的認可讓朵兒放松下來，兩人竟愉快的計劃起去行宮能做些什么，直到晚膳擺好。

盛夏時節，紫禁城一行車馬浩浩蕩蕩穿過北門，又出了外城，向東北而去。并非所有嬪妃都能伴駕避暑，因此能陪侍而去的都不免心中充滿希冀。朵兒被太后點名同車，離皇帝車架也近，沾了太后的光，總能優先嘗一嘗沿路上的好東西。

終于能離開皇宮那四方盒子，朵兒很是高興，沿途的景色都很是開闊廣達，還有許多不會在宮里栽種的花和樹，雖不名貴，也覺著更可愛些。

行宮比不上宮里奢華，但建筑構造基本相似，只是除了常規的幾處院落，還有大片特別開闊的地方，適合置辦各種宴游。

既然來避暑，必定要待上好一陣子，皇帝辦理公務是不能停輟的，在行宮主殿內還是會有替代早朝的每日議事。

朵兒陪太后住在靠近廣寧寺的永佑閣中，這本不是固定給太后的居所，只是太后為著禮佛方便，要求住在此處。永佑閣還有讓朵兒特別高興的一處，便是出了這閣子不遠就能見到一片寬闊的草場，若是不需要陪侍太后時，她便可以去那處逛一逛。

草場空曠，日落后特別涼爽，朵兒今日好不容易又得太后免了她隨侍禮佛，便高高興興地帶著柳月和柳影從永佑閣的側門往草場去?？蓻]走幾步，竟看到方瑞公公的一個小徒弟提著燈在路前邊站著，看到她后忙小跑上前請安。

“給小主請安，方公公命小的在這里等小主，帶小主到皇上那去?！?/p>

聽到是三爺找她，朵兒也有些意外。

“皇上可說有什么事？”

小內侍無奈地笑了笑。

“奴才不知，奴才只是聽公公吩咐，小主去了應該就知道了?！?/p>

朵兒也不為難他，只讓他前邊引路。跟著走了好一會，柳月便覺得去向有些偏，有些擔心起來，似乎離主子們聚集的宮苑寶帳越來越遠了。柳月拉了拉朵兒的衣袖，讓她慢走幾步，而后附耳悄聲道：“小主，方向似乎有些偏，不會有什么問題吧？”

朵兒看了看柳月擔憂的臉色，便明白了她疑惑，她只笑了笑，指了指遠處一溜串光點道：“沒事，那邊都是禁軍侍衛，不會吃虧的。而且這個小公公是方瑞公公最信任的徒弟，不會害我們?！?/p>

柳月夜間的眼力遠不如朵兒，見她如此淡定，也說的有理，算是放下心來。待看到草場一角布置得宜的篝火和小帳篷時，柳月不得不承認自己多慮了。雖去的地方有些偏，但確實是皇上安排的，那日里威懾四方的帝王，此時卻只是一身清風朗月的俊秀青年，坐在帳篷下若夜明珠般熠熠生輝。

看到朵兒來了，旻極一臉笑容向她招手。朵兒在她身旁坐下，看到桌上擺著幾樣糕點，一壺酒，便好奇的問道：“三爺找我來是有什么事？”

旻極也沒回話，抬手給她倒了一杯酒。朵兒這才發現是乳白色的酒，拿到鼻子底下還沒沾唇，便有撲鼻的奶香和酒香襲來。

“馬奶酒？”

三爺點了點頭。

“這是前些日子新釀的，今日正好可以入口?！?/p>

朵兒聞著那酒香還是有些饞的，用舌尖舔了舔，卻忽然想起太后來。

“太后娘娘近日都在齋戒，我要是留了酒氣給她聞到了，怕是要不高興的?！?/p>

“沒事，我這里有太醫院老院判獨門秘方，待會回去前含到嘴里便可?！?/p>

既然三爺都安排好了，朵兒便大起膽子，一口氣喝了好幾杯。旻極怕她喝過了頭，忙將一塊糕點送到她嘴邊。

“別顧著喝酒，用些點心墊墊底，若是真醉了，這秘方就沒用了?！?/p>

朵兒不服氣。

“三爺小看我，我的酒量才沒有這么淺?！?/p>

旻極看她似乎沒那么拘謹了，便逗她道：“你若是從沒醉過，這話才算數?！?/p>

喝醉自然是有過的，還為此犯了錯。朵兒一下子便想到了那混混沌沌的一夜。臉色白了幾分，也馬上收斂了有些放肆的心情。她可不能再喝醉誤事了。于是她接過了旻極還擺在手心的那塊點心。

晚風習習，旻極抬頭看了看夜空，又低頭看了看她。

“今夜我請你來觀賞星河?！?/p>

朵兒順著他的視線向天穹望去，漫天的星星正歡快地沖著他們眨眼，一練薄紗般的白色光帶在天空中盤繞，將不知是誰散碎了一天穹的星光籠在它的四周。

朵兒瞇著眼感受此刻的愜意，舒適的迷離感似乎讓她想起了從前在土謝圖的時光。

“小時候若是遇到這樣的日子，眾人在篝火旁總要跳一支舞才能盡興?！?/p>

“你想跳嗎？”

聽三爺這么問，朵兒有些不好意思，三爺是見過娜仁姐姐的舞姿的，她自認比不上娜仁姐姐，哪里敢獻丑。

“比起娜仁姐姐，實在差太遠?！?/p>

“可我想看?！?/p>

三爺很少向她提什么要求，他竟然想看自己跳舞，實在很是意外，她有些為難，想推脫，卻撞上他滿懷期待的眼睛。眾人視線之外的三爺更隨性些，伴著暈黃的篝火和迷離的星光，似乎還多了幾分親近感，朵兒忽然說不出拒絕的話來，不好意思地應承了。

沒有馬頭琴的伴奏，她只憑著記憶中的樂曲，輕哼著調子，翩翩起舞。

看著她盛著無垠天空、溢滿星光的眼睛，他仿佛也被吸了進去。不知不覺也站起了身，向她走去。隨著她旋轉的腰身，他伸出手來借勢一帶，將她帶入懷中。待她穩定了身形，他卻發現她直愣愣的待在他懷里，竟十分乖順的樣子，心中喜悅異常，手不自覺的順著她的腰身緊了緊，這小動作嚇到了她，下意識用手去推拒。他亦察覺了她的掙扎，多使了兩分力抱緊了她，彎下腰身在她耳邊說道:“放心，你現在身體不好，我不會把你怎么樣的，我只是想讓你適應我們如今的關系?！?/p>

而后他抬起臉看著她，眼里襯著這夏夜的篝火，再道:“適應我是你夫君這件事情?！?/p>

而她則在那篝火的光里，感覺自己變成了一只烤紅的羊羔。

他知道不能逼她太急，無奈地在心里輕嘆一聲，轉了話題問她：“可喜歡這沒有角的天空？”

朵兒又抬眼去看那漫天璀璨的星河，忽然有些遺憾道：“只可惜沒有馬?！?/p>

旻極神秘地笑了笑：“你若想要，便會有?！闭f完招了招手，朵兒便看到李憲不知從哪里拉了兩匹馬出來，其中一匹還是她的雪兒！

“三爺，這……”朵兒又驚又喜，一時間都不知道要說些什么好。

“你進宮后，我便讓格恒將雪兒養到馬場那，需要時也方便帶出來?！?/p>

這里畢竟還是行宮，比不得專門習練騎射的馬場，朵兒有些不確定地問道：“當真可以在這騎馬嗎？”

旻極微笑地看著她點了點頭。

“你若想，便可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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