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飛吧喜鵲！

利德爾世界毀滅的一天前，駛往卡爾文森的艦隊，主教7號運輸艦。

再有幾個主星日的航行，這支滿載原料的艦隊就將抵達卡爾文森的秘密加工基地。并在那里呆上幾周的時間，再將加工好的貨物運回主星。

卡爾文森隱蔽在一處危險而復雜的星云中，其中致密的小行星遍布，無處不在的引力斷層，還有神出鬼沒的伽馬射線潮汐，令最優秀的星空冒險者也望而卻步。

即使有著星圖和相對安全秘密航線，這支運輸艦隊也行駛得小心翼翼。4艘護衛艦嚴密的巡弋在主教7號運輸艦的周圍，不時發射激光炮炸毀擋在航線前的隕石。

高能光子集束的打擊，在太空的真空環境中非常絢爛。被擊中的小行星，在高溫的作用下內部膨脹而爆炸成細小沒有威脅的碎片。同時因為攜帶元素的不同，這些小行星在激光束的照射下，會產生各式各樣的焰色反應，猶如宇宙中的盛大煙花。

約蘭達趴在舷窗上，貪婪的看著這一切。那些微光閃爍的星云，巨大的天體，不可思議的光影，深深的震撼了這位奇平鎮養雞小妹的心靈。

主教7號上還有四十名埃羅精靈，但他們都抱著雙膝蜷縮在床鋪上發抖，深深的憂愁著未來的結局。

“那樣太傻了！”

約蘭達看到對面囚室中的情景，不禁有些憐憫那些高大英俊的同胞。如果終點不可更改，為什么不能關注沿途的風景呢。

這宇宙的奇觀是約蘭達在卡斯蒂利亞的地表，在無數個仰望星空的夜晚，腦海中一遍遍的幻想與渴望。如今終于近在眼前，甚至伸手就可以觸摸。

她很怕死，但她更舍不得眼前的美景，一秒鐘都不肯挪開視線。宇宙的宏大不僅沒有讓這位在森林中長大的女孩感覺到自己的渺小，反而讓她覺得，這才是真正的森林，無限的宇宙森林！

“轟?。?！”

主教7號一陣強烈的震動，將約蘭達掀翻在地。緊隨而來的，是刺耳的警報聲和急促的紅色閃光。

“警告！主動力爐故障！”

“警告！系統未知錯誤！”

“請全體船員做好應急準備！請梅隆艦長立刻前往艦橋！”

“怎么回事？！”

約蘭達下意識用枕頭裹住自己的后腦蹲在墻角，這是某人曾經教過她的飛船應急避險策略。

“隕石撞擊？機械故障？還是星際海盜？”

她在心里默默的問自己，這就是深空航行中突發事件嗎。和同胞們相比，約蘭達沒有多少憂慮，更多的是一種驚喜。

一種親身參與到故事中的大事件中的驚喜。

更加驚喜的是，牢門在她的面前打開，連電子鐐銬也全部失去能量掉落下來。

貨艙的透明牢門在一瞬間被打開，更加刺耳的警報響了起來。

但是這種最嚴重的警報，已經淹沒在艦隊的混亂中。從爆炸剛剛產生，周圍的護衛艦就不淡定了，空中的無線電波密集呼叫。作為主教7號的艦長，此次運輸任務的主管梅隆大人，現在應當主持大局，指揮進行搶修和救援。

但是梅隆大人在半天之前，艦隊匯合補給船之后，就已經帶著貴重貨物開小差溜了。為了運送這件昂貴的貨物，公司方面忍著肉痛快遞來一張回城卷軸。

在沒有魔網的科技位面，這種可以橫穿幾個星域的法術卷軸可不便宜，但是公司的大客戶們顯然不具備除了錢之外的一切美德，比如說耐心。

法希爾殿下只有明天有空出席拍賣會，貨今晚必須送到主星的博羅梅奧大師手中。

你們看，無論在哪，乙方都是這么苦逼。

幸運的梅隆主管，免費體驗了一把神奇的魔法，艦橋哪里能找得到他。此時此刻他沒準已經摟著學生妹，一邊對著窗外的繁華都市飲酒作樂，一邊抱怨還不完的房貸了。

最妙的地方在于，他甚至不用擔心因為此次運輸事故而被裁決，因為明天利德爾母星就完蛋啦！

如果你背著一屁股債，回家還有一個不爭氣的小孩，第二天還要被老板罵的狗血噴頭。如果此時告死加百列突然降臨天啟你：明天就是世界末日——沒準你還以為他是幸運天使吶！

所以說，梅隆主管可真是洪福齊天！

這支艦隊可就慘了，缺少指揮官讓這支運輸艦隊進退失據，有的護衛艦靠了過來試圖接舷支援，有的則下意識的飛遠，免得主動力爐爆炸殃及魚池。本來他們也不至于這么糟糕，但是因為未知的系統錯誤，很多指令顯然被送到了錯誤的地方。

首先遭殃的是來回巡邏的8名警衛，這種公司保安性質的黑超大漢看似威武，但是讓他們陡然面對四十多名武藝高強戰斗經驗極端豐富的精靈戰士，也太強人所難。

只有一名警衛來得及開了一槍（還沒打中），不到兩秒鐘時間，警衛們就被沖出來的精靈徒手殺死。死狀有多凄慘，想想埃羅精靈們的憤怒吧。

對蟲群，是生死的問題，但是對卑鄙的利德爾人，這是尊嚴和背叛的問題?？ㄋ沟倮麃唽⒗聽柸艘暈榕笥押屠蠋?，然而他們卻視埃羅精靈為豬狗。

“殺光他們，搶下這艘船！”

“我們回家！”

精靈們轟然允諾，人類身體孱弱，絕對不是精靈的對手。他們隨手拿起一切可以用來當武器的物體，浩浩蕩蕩的沿著艦內的通道前進。

主教7號里的人類驚駭欲絕，這只是一艘運輸艦，滿編不過30人，而且幾乎沒有武職。剛才被撕碎的保安是他們唯一的戰斗力量。

艦內的幾名機組人員慌慌張張的跑向艦橋，但是艦橋的大門早已關閉，他們隨后被尾隨趕來的精靈們殺了個精光。

貪生怕死的導航班組和運輸艦二副早早的封閉了這里，他們隔著合金大門聽到同事們的慘叫聲，嚇得瑟瑟發抖。他們還指望護衛艦趕緊過來救援呢。

約蘭達正竭盡全力阻止同胞們對人類的殺戮，這并非憐憫，而是出于她對種種冒險故事和電影的了解。

首先，如果殺光了人類，那誰來修這艘船又是誰來開這艘船。她是懂一點點的飛行知識，但是，靠她一個人也沒法控制這么大一艘船。

還有最重要的，周圍的四艘護衛艦怎么辦？如果殺光了人類，這些護衛艦恐怕會毫不猶豫的開炮吧。

現在最好的選擇，就是以主教7號上的船員為人質，并且人質越多越好，和護衛艦隊進行談判，也許還有一線生機。

可惜在盛怒和混亂中，沒有人聽從她的意見。她不過是剛剛升上游俠隊長的新面孔，不服氣的大有人在。

如果給精靈們一點時間，能夠坐下來冥想片刻，也許會發現約蘭達所說的都是至理名言。但是現在的情況并沒有這么悠閑，憤怒的精靈不顧約蘭達的阻攔，將落單的人類統統殺掉。并且還找來了一張金屬的長桌，瘋狂的砸著艦橋的大門。

轟！轟！轟！

更多的長桌搬了過來，精靈們奮力撞擊，仿佛門后就是通往自由和回家的道路。

約蘭達站在隊伍的最后，呆滯的看著精靈們的騷動。

“沒用的沒用的……”

約蘭達痛苦的閉上了眼睛，她無法拯救他人，也無法拯救自己。

“咕咕!”

喧囂中，約蘭達猛然睜開了眼睛。

“咕咕！”

她驚疑不定的扭動耳朵，捕捉到聲音的來源。毫不猶豫的，她放棄了陷入瘋狂的同胞們，順著聲音的指引竄進了一條隱蔽的走廊。

這是她和查奈之間的小秘密，在多年以前，查奈還很年輕的時候，他們用這樣的蟲鳴呼喚彼此。

聲音的盡頭是一個裝在自動販賣機上的揚聲器，但是另一聲蟲鳴又將她引到了更為隱蔽的一條維修通道中。最后，她在一處陰暗的管線陰影中，找到了正在焦急等著她的查奈醫生。

約蘭達二話不說，上去一拳揍在查奈醫生的臉上，將老頭的眼鏡打飛了出去。像曾經許多次那樣，她在最后收力，所以普通人類查奈并沒有被女圣騎士一拳打死。

“查奈！”

約蘭達淚流滿面，極力的壓抑著自己的哭泣，因為太過用力，她的哭聲扭曲的厲害，

“查奈！你騙我！”

一邊哭，一邊把眼鏡撿起來，交給查奈醫生。

老頭接過眼鏡，隨手擦了擦，又把靠在手邊的一包東西塞給約蘭達：

“你的裝備，拿著，快走，時間很緊！”

查奈醫生站起來就往前走，約蘭達點點頭，她擦干眼淚，拿好武器，立刻跟上。

兩人在維修管道中穿行，逼仄狹小的空間，令兩人不得不緊貼著彼此，像曾經許多次那樣，穿過狹小的灌木叢，感受到彼此身體上的溫暖。

不同的是，此時此刻，一個依舊風華正茂，一個垂垂老矣。

“查奈……”

“約蘭達，不要問，現在來不及解釋?！?/p>

“查奈，能不能救救我的同胞?！彼嗫喟?。

查奈醫生稍微停頓了一下腳步。

“對不起?！彼f，“我想盡了一切辦法，也只能救下你一個人?！?/p>

“明白了?！奔s蘭達低下了頭，不再說話。

兩人一路沉默不言，只有零星的沉悶爆炸聲不時從頭頂傳來，看來這艘船支持不了太久了。

在路的盡頭，查奈打開了一扇排氣窗，約蘭達跳下地面，才發現這是一處氣壓閘口。閘口的一邊連著主教7號，另一端，通向一艘小型飛船。

“那就是喜鵲號！”

查奈醫生的聲音帶著絲絲的顫抖，這是他用一生的勞作換來的報酬，更是他通往夢想大門的鑰匙。

“太美了！”

梅隆主管說的沒錯，這艘梟級競速船，即使對于他這種高管來說，也太過奢侈了。純白色的流線外形，極端優異的操控性，光速巡航，曲速引擎，反物質動力爐，甚至搭載來自外域的各種黑科技。

就算隔著柵窗看不到全貌，約蘭達也被喜鵲號閃到窒息。

劇烈的爆炸聲驟然響起，兩人被狠狠的甩在墻壁上滾落下來。約蘭達把查奈醫生扶起來，但是老頭口中吐著鮮血，顯然摔得不輕。

“還有最后一道關卡！”

查奈推開約蘭達，從口袋里掏出了一個造型復雜的金屬夾子，他在臉上比劃了一下，然后狠狠的插進自己的右眼。

“查奈！你干什么！”約蘭達嚇得驚叫起來。

查奈醫生使勁一擰，取眼夾利索的把連接眼底的肌肉和視神經夾斷，將整個右眼球給掏了出來。

“快，拿著過去?！贝藭r的查奈醫生哪有老專家的風度，他原本右眼的地方，只有一個恐怖的血洞，汩汩的冒著鮮血，看起來就像一個擇人而噬的怪物。在沒有麻醉的情況下，可想而知有多痛。

“探測器會跟蹤虹膜，你必須拿著它才能過去?？熳?！”

通向喜鵲號的短短十米的通道才是最后一道，也是最嚴密的一道關卡，迎接擅闖者的將是一顆毀滅性的中子彈。因為整個精靈香水加工業的保密需求，利德爾世界公司嚴防死守，對精靈的交接和運輸有著非常嚴格的監控。他們絕對不允許有精靈逃逸，落到動物保護組織者的手中。即使梅隆主管，也無法在未經報備的情況下帶走一名精靈。

查奈花了那么大的心思，也只找到了這么一個不算漏洞的漏洞。

約蘭達的眼淚滾落下來，滴在手中，和查奈的血肉混合在一起。她強忍悲痛，走上通道。

“4級員工查奈，你是否確認離艦?！?/p>

冰冷的金屬音開啟同步聲紋檢測。

“確認！”查奈在背后回答。

“主教7號期待與你下次再會?！?/p>

約蘭達就這樣走進了喜鵲號。

“約蘭達，啟動密碼是你的名字?！辈槟卧诤竺婧暗?，“你需要的資料已經全部上傳在AI里，記住我教你的東西?！?/p>

女精靈回過頭，看到查奈趴在通道的另一頭，因為劇痛和體力耗盡，老人已經無力支撐?？伤哪侵华氀?，死死的盯著約蘭達和喜鵲號，半分不肯挪開。

“查奈！”約蘭達慘叫起來，“你為什么不過來！”

“我過不去啦！”老頭哈哈大笑，血與淚在皺紋滿布的臉上肆意橫流，“你用了我的身份離開，我過不去啦！”

“不！我要你陪我！”約蘭達就要跑回來，但是查奈的動作阻止了她。

老頭掏出一把小手槍，頂住了自己的腦袋。

“約蘭達！”他激動的喊著，“快走！快走！來不及了，不要管我！”

“查奈！”約蘭達跪倒在地上，從未有過的脆弱擊倒了她，“他們都死了！所有人都死了！奇平鎮完了，只剩我一個人了！我還能去哪！我要你陪著我！”

“約蘭達，我的約蘭達，你忘了我們的夢想嗎？你忘了我們要探索星空，追逐群星，發掘那些不為人知的古代文明，痛擊那些殺人如麻的星際海盜嗎？你忘了嗎！”

“可是沒有你……”

“約蘭達，我太老了，我已經沒法飛了，求你，替我飛！”

白發蒼蒼的老人，痛哭流涕，最后化為哀求：“求你了！”

“查！奈！”圣騎士約蘭達滿臉猙獰，牙齒都咬出血來，她狠狠的一拳砸在合金的地板上，指骨都斷了好幾根，

“我！答！應！你！”

每一個字都如金如鐵，從牙縫中崩出來。

“謝謝！”查奈心滿意足的仰頭躺下，聲音說不出的平靜，“還有，原諒我的自私，讓你陪伴了我二十年的時間?！?/p>

“感謝你一生的陪伴?！奔s蘭達頓了一下，“也請原諒我的自私，只愛了你二十年?！?/p>

“謝謝你，約蘭達，你是我灰暗生命中唯一的光?！?/p>

“榮光永伴旅途！”

“歸來如同出發！”

約蘭達轉身離開，她哭泣著，卻不再回頭。

喜鵲號亮起啟動的淡藍色冷光，并在兩秒鐘之內化成一顆深空中閃亮的星。

查奈醫生躺在地上，睜大了獨眼盯著飛速遠離的喜鵲號。

那里承載著他的生命之光，他的欲望之火。

他伸手想要抓住，卻只能抓住一片虛無，手心里只有干癟松弛的皮膚和老人斑。

飛吧！

飛吧，喜鵲！

在查奈悲慘的哭嚎中，主教7號化作一顆火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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