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葬禮的艱難

待到所有人離開后，魏佩峰坐在椅子上，怎么都不想動彈。

父親沒了，他傷心、難過，但是想著還有母親要照顧，還有孩子們要撫養，他覺得他一定要堅強，他可是這個家里的主心骨啊。然而，弟弟和弟妹這樣一鬧，他的心徹底灰了。那個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弟弟，那個姐姐為了他放棄自己前途的弟弟，就在這個關鍵的時候，將他們全部拋棄了。

魏佩峰能感覺到，剛才所有人離開的時候，弟弟是有話跟他說的。只是，最終還是讓弟媳婦拽走了。不過，他也不想跟弟弟說話。此刻，他的心里五味雜陳，眼淚不知道什么時候也已經干了。他就這么愣愣的看著腳底下的一片土地，他不想去想明天。

他抬起頭來，孩子媽媽正含笑望著他。他對不起這個跟他吃苦受累的女人啊，在她無助的時候，是他放棄了她?？墒?，她也沒有辦法??？

自從她離開后，他一遍遍的在心底責備自己。也許只要花了錢，她就能活下來。也許當時抹下面子，就算跪在別人家門上，也把錢借到，她也不會那么年輕輕的離開了。

然而，世界上哪里來那么多的如果。

一陣敲門聲將魏佩峰從記憶里拉了回來，他站起來準備去開門，結果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他才發現，他坐了太長時間，以至于腿都麻了。好一會兒，他才從地上爬起來。走出去，打開了大門。

“力民哥，你怎么來了？”魏佩峰有些愕然。

“咱進屋說?！蔽毫γ裾f著，和魏佩峰走進屋子。

剛進屋，魏力民就從貼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疊錢放在魏佩峰的手上。一百元、五十元、十元，甚至連五元都有。

“力民哥，你這是？”魏佩峰一時不知道說什么好，等他反應過來，將錢硬塞回去。力民哥家也不寬裕，雖然說女兒已經出嫁了，可是兒子還沒有娶媳婦，他怎么能要他的錢呢？

“你聽我說，這是八百元錢，你先拿著。我明白你的顧慮，我家那小子還得等幾年才結婚呢，你家魏旭不是馬上就要畢業了嗎？畢業了就有工資拿了，你還愁還不上我這點錢。太晚了，我先走了，你趕緊歇歇吧，明天就要開始忙了。白事最累人，你把自己身體照顧好，你現在不但有老，更重要的是有小啊?！蔽毫γ裾f完，轉身就走了。

“歇歇，歇歇?！蔽号宸逡槐楸檎f著，但是眼淚還是流了下來。魏佩峰將錢收好，正要準備休息，這時候門又想起來了。

又是誰呢？魏佩峰狐疑的打開門，只見門外站著自己的弟弟，魏佩良。

“這么晚了，你來干什么？”魏佩峰說著，轉身走進屋子。

“哥，你還在生我的氣?！迸辶几绺?，進了屋子。

“我沒有，宋麗說的沒錯?！蔽号宸灞旧砭筒簧蒲赞o，他是準備將弟弟數落一番的，可是，最終他還是選擇了沉默。

“哥，這是五百元，你拿著?！蔽号辶紡目诖锾统鲥X，放在桌子上。

“你這是干啥？讓宋麗知道了，又要跟你吵架?！蔽号宸暹€是不忍心弟弟為難，要將錢塞回他的口袋。

“哥，你就拿著吧，這樣我的心里還能好過點。你放心，這是我攢的私房錢，宋麗不知道?！蔽号辶紝㈠X硬塞給哥哥，心里難受極了。

魏佩良知道，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也是最受寵的那一個。哥哥因為這個家，早早就輟學了。姐姐更是因為他，一天學也沒有上過。而他，不僅上了學，而且成了公家人，端上了鐵飯碗。

他知道他虧欠這個家里的每一個人，只是他不知道怎么去償還。對于宋麗，他有說不清的感覺。當年家里給他介紹了很多有職業的對象，只是他也不知道怎么了，一心看上了沒有工作的宋麗，大概是宋麗漂亮吧。

說實話，剛結婚那會挺好的。宋麗滿足了他對一個女人所有的幻想，他們似乎有說不完的話。然而，自從孩子出生后，宋麗就跟變了個人似的，一點點小事就尋死覓活的。特別是不讓他給這個家里任何人錢，包括父母，因為這件事情，她已經在學校鬧過一次了?，F在誰不在背后恥笑他，為了面子，為了孩子，他只好忍了。

父親去世了，他心里難過極了，父親是他的偶像，更是他的精神支柱。他知道哥哥家艱難，然而宋麗的一番話，讓他徹底在村里抬不起頭了。他不知道如何反駁，他不知道，如果他當時反駁了，宋麗會不會鬧得整個村子都烏煙瘴氣?？粗赣H和哥哥失望的眼神，他心里難受極了。

回到家里，他更是一言不能發，宋麗剛進門就對他約法三章了，這個女人真是越來越囂張了。有時候，他真想狠狠打她一頓。不過，這也就是想想罷了，他真的下不了手。

魏佩峰最終收下了弟弟的錢，弟弟難受，他這個哥哥更難受啊。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魏佩峰就爬起來。他推開門，兩個兒子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起床了，這個時候正在打掃院子。他的眼睛又濕潤了，他趕緊擦干眼角的淚水。不管怎么樣，事情已經發生了，還不如勇敢的面對他。

對于父親的葬禮，魏佩峰有太多歉意。他知道，父親一定會原諒他的。

對于葬禮，魏旭沒有太多的感知，也許以前參加的都不是最親的人的葬禮，魏旭只是為了那些好吃的?？粗鴿M院子的白，魏旭感覺有點眩暈，并且很想吐，他不知道，這是因為累的。農村葬禮有七天，魏旭跟著父親，既要招呼來吊喪的人，又要安排人采買葬禮需要的各種東西，也已經好幾天沒有好好休息了。

葬禮的前一天，按照風俗是要給逝者守靈的。父親、叔叔、姑姑、魏旭和弟弟以及嬸嬸家的孩子都在靈前跪著。魏旭看到姑姑幾次哭暈過去，醒過來又接著哭。魏旭的眼淚也止不住流下來。是的，爺爺已經不在了，真的不在了。

夜深了，在父親和魏旭的勸說下，叔叔、姑姑、弟弟和嬸嬸都去休息了。明天，還要忙碌一天呢！

“爸爸，你去休息吧，我替您盯著?！币驗檫B日來的忙碌加上精神上的打擊，魏旭看到父親更加瘦了，好像背也有點駝了。

“孩子，爸爸不累，你去休息吧，這些天累壞了吧?！?/p>

“爸爸，我......”也許，只有在父親面前，自己才像個孩子。這些天來的不滿和委屈，讓魏旭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

家中這么艱難，奶奶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許是傷心過度了，硬要給爺爺陪葬一塊手表，還要那種高級的。她說，爺爺一輩子最喜歡手表，她不想讓爺爺遺憾。魏旭有點不解，人已經逝去，這些真的那么重要嗎？

為了滿足奶奶，叔叔悄悄將自己的一塊手表拿了出來。不知道嬸嬸怎么知道的，又是一通鬧。沒辦法，爸爸將手表還給了叔叔，借錢去買了一塊。

魏旭想不通，大家不是親人嗎？怎么這么沒有人情味。

“孩子，不要怪你奶奶，怪你叔叔和嬸嬸，只怪爸爸沒本事。但是你要相信，親人總歸是親人，不管曾經有多少隔膜，隨著時間流逝都會冰釋前嫌的，因為血總是濃于水的，你明白嗎？”

第三天，葬禮正式開始。魏旭沒有想到的是，崔鳴、陸一飛、黃雅玫和魏書琴都來了。魏旭沒有想到，在自己最艱難的時刻，他的朋友都在身邊。

“魏旭，發生了一件大事，你知道嗎？”崔鳴看見魏旭，著急的想說什么。

“能發生什么大事，再大的事，能有魏旭現在家里發生的事情大嗎？”黃雅玫似乎怕崔鳴說出來。

“你們怎么了？”魏旭有些疑惑。

“沒事，魏旭，我們才通過魏書琴知道的。你沒事吧，需要我們做什么，你就說，千萬別跟我們客氣?！标懸伙w說道。

“來了就好，你們來了，就是我的支柱。我就不招呼你們了，我去忙了?！?/p>

“去吧，去吧，有我呢？我一會把他們帶到我家歇著?！蔽簳僖仓牢盒裉α?，趕緊讓他忙去了。

“崔鳴，我說你是不是缺心眼，這時候能跟他說嗎？”黃雅玫看到魏旭走遠了，將崔鳴一陣數落。

“可是，真的不告訴他嗎？讓他提早有個心理準備啊?！贝搌Q有些不服氣。

“晚說一天會死啊。再說，崔鳴，你那個消息準確嗎？”陸一飛也橫了崔鳴一眼。

“怎么不準確，我也是聽我爸說的，現在他們都在給我找門路了。我想著告訴你們，也讓你們早點找門路啊?！?/p>

“行了，還是再進一步確認清楚再說，魏旭家遇到這么大的事情，不能再打擊他了。大家都去我家吧，魏旭家本來人就多，我們幾個暫時幫不上什么忙，還不如騰點地方出來?！蔽簳僬f著，將大家領到他家去了。

經過雅玫的勸說，魏書琴也拐過彎來了。后來，他也看到崔鳴和他女朋友和好了，便也將崔鳴放下了。雖然說兩個人偶爾還說一兩句話，但是感覺很不自然，特別是人少的時候，書琴感覺自己都不敢去看崔鳴的眼睛。

再愛，都要埋心底！她默默的對自己說！

正當幾個人剛離開，又來了兩個人，正是趙素錦和李梗。

魏旭正忙著，看到素錦從門口進來，心里猛一下五味雜陳，鼻子也有點發酸。最近真是太忙太累了，看到她，他突然有了一種想要傾訴的沖動。只是，這里這么多人，自己怎么能哭呢。

“你來了？”魏旭笑著迎上去。

“對不起，我來晚了，你沒事吧！”素錦在門口張望了半天，怎么都沒找到魏旭。等到走近，才發現一個人向自己走來。黑了、瘦了、只是眼睛還那么有神，不是她的魏旭還有誰？這幾天到底發生了什么？讓一個精神的小伙子變得這么頹喪。

“我沒事，你來了就好，來了就好?！?/p>

“素錦姐，你來了?！蔽含|看到素錦姐姐來了，趕緊過來打招呼。家里這么困難的時候，素錦姐姐還是來了。而且素錦姐姐有文化，有學識，一定不會像嬸嬸那樣的。

“魏瑋，你瘦了！”看到魏瑋，素錦有種天然的親切感，也許他與自己的弟弟年紀差不多吧。素錦疼愛的摸了摸魏瑋的頭發，倒是魏瑋不好意思起來。

“姐姐，你先坐，我去倒水?！蔽含|說完就離開了。

魏旭和素錦站著，就那么看著對方，也許此時的沉默才是最好的語言吧。

“魏旭，眼里只有素錦，我是透明人么？”李?？吹饺藖砣送?，不太好，趕緊插話道。

“不好意思啊，李梗，你也來了，謝謝你?！蔽盒裼行┎缓靡馑?。

“跟我客氣什么？”李梗說完，看到素錦和魏旭都愣愣的，趕緊補充道?！岸嗄昀贤瑢W了，用不著客氣?！?/p>

李梗說完，就拿起魏旭剛才的笤帚，開始掃地了。

“姐姐，你怎么能做這個，交給我吧?！蔽含|端著水出來，看到和素錦姐姐一起來的同學，竟然幫忙掃地，過意不去，趕緊跑過來。

“沒事的，你去忙吧。我和你哥哥是同學，能幫一點是一點。你就是魏旭的弟弟魏瑋吧，都這么高了，我記得我上一次見你的時候，你才這么點?！崩罟Ｕf著，用手比劃了一下。

魏瑋臉都紅了，因為李梗把他的身高比的知道她自己的肩膀。魏瑋依稀記得，這個姐姐和素錦姐姐來過一次，那時候，他還在上小學。兩個人來找哥哥玩，他見過一次。后來在路上，他也見過李梗姐姐一兩次，每次李梗姐姐都會熱情的問他問題，還給他買零食吃。只是后來，哥哥上中專了，他再也沒見過她們。

“魏瑋現在上初中了吧?！崩罟＿厭叩剡吅臀含|聊起天來。

“姐姐，上初二了?！蔽含|拿起一塊抹布，準備抹桌子和椅子。

“嗯，好好學習，做一個像你哥哥那么優秀的人?！?/p>

“我會努力的?！备绺绲耐瑢W都那么友善，魏瑋開心的回復著。

爺爺的葬禮簡單而隆重。簡單的是，葬禮的布置實在說不上氣派，也沒有請鄉親們愛聽的戲曲班子，更沒有近年來時興的洋鼓洋號隊。然而，爺爺的葬禮依然隆重。十里八村的鄉親們都來了，大家都來參加送葬，還相互議論著爺爺的過人之處。

魏旭站在送葬隊伍里，他既傷心又自豪，及難過又欣慰。爺爺去世，他的天似乎都塌了，然而，這幾天，他聽到的最多的也是人們都爺爺的稱贊，他為爺爺自豪。叔叔的袖手旁觀，讓他一度氣悶，然而同學們和素錦的到來，讓他的心又有了片刻的安寧。

當爺爺的棺木放下，鄉親們紛紛為棺木加土，魏旭再也忍不住了，親愛的爺爺從此以后就真的和他天各一方了。

爺爺，你在天堂一定好好的，我相信，你也一定會好好的，因為，你是我的自豪和驕傲。魏旭看著天空一遍遍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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