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之子傳說 第一章

　　我們總是不斷的和曾經的自己道別，然后在下一個路口遇到另一個陌生的自己，再然后還要為難自己硬是拗上一句，嘿，好久不見……

　　曉峑山山頂之上，蔥蘢之間，相對站著五位師父和七名徒弟。

　　“叫大家過來，是要宣布，關于你們可以下山了的事?！逼渲幸晃粴赓|儒雅的師父揚聲說明聚集眾人于此的目的。

　　“可以下山了…是什么意思？”徒弟們不解的你看著我我看著你，最終還是領頭的那個遲疑的問出大家心中疑惑。大家有事沒事都常到山腳下的村子里去，如今師父們特意把大家叫過來說‘可以下山了’，著實是讓師兄弟們都糊涂了。

　　“是說你們已經不用再在這山上跟我們學武了，可以下山離開了的意思?！彼膸煾复鸬?。

　　“??？什么意思？”紅衣少女問道。

　　“就是說我們能教的差不多都教給你們了，接下來就靠你們自己了，再在這里和我們耗下去，反而會耽誤你們?！彼膸煾复鸬?。

　　“所以…那到底是什么意思？”一個男孩兒小聲的發出疑問。不能怪他聽不明白，只是自己跟隨師父在這曉峑山上學武已有近八年的光景，突然就說什么可以離開的話，懵，實在是懵！

　　“什么什么意思？下山就是下山，不然你還想一輩子在這曉峑山上嗎？”男孩兒的師父實在是受不了他的愚笨，大聲呵斥著?？匆娔泻罕凰鸬奈房s著躲到挨著他站的師姐身后，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沒錯，雖不想承認，但那確實是他的徒弟！所有孩子們中最是膽小、懦弱的一個。最讓他這做師父的不能容忍的是，笨，無藥可救的笨！

　　“所以，我們真的可以下山了？想去哪兒都可以了？闖蕩江湖也可以？”

　　“沒錯。但是……”

　　“太好了！終于自由了！可以闖蕩江湖了??！總算是等到這一天了??！”

　　“但是……”剛剛被打斷的師父想繼續自己的發言，但是——

　　“??！要快點去告訴大師兄這個好消息，奇怪，大師兄怎么不在，二師兄，大師兄去哪兒了？”

　　“但是……”做師父的還有話沒有說完，但是——

　　“我剛剛還看見大師兄了啊，真是的，師父，你們是不是忘記通知大師兄來這里了？”

　　“說起來，神醫師父也不在呢！”

　　“神醫師父的話，怎么好像又好久沒有見到他了？”

　　“什么情況？不會是只讓我們幾個下山，大師兄不和我們一起吧？”

　　“不，他們倆是因為有點事情…話說為師還有話沒……”

　　“??？什么意思？大師兄不和我們一起下山嗎？不行，大師兄不下山的話我們也不要下山了，我們才不要和大師兄分開?！?/p>

　　“就是就是，我們也要留在山上陪大師兄，好過分，為什么偏偏要留大師兄自己在山上，沒有大師兄的話我們怎么辦？一定要留下來一個人的話，就換二師兄留下好了?！?/p>

　　孩子們根本不理會有話要說的師父，吵吵嚷嚷著就要跑開找自己的大師兄去。

　　可是，才沒走幾步，只聽‘咔嚓’幾聲巨響，身旁的一顆比人腰還粗的大樹被硬生生的自上而下劈成兩半。而從那樹上掉落的綠色嫩葉全部整整齊齊插在大家身前的地上排成一條直線，露出地面的半截還在隨風輕輕擺動。旁邊的一塊巨石也伴隨著破裂的聲音碎成無數小石子。

　　“易先生，您可以繼續了?！睅孜粠煾钢形ㄒ坏呐拥χ嵝褦荡伪淮驍?、無視的斯文人。

　　“是，易師父，您請說?！焙⒆觽凖R聲道。

　　“呃…多謝！”那人苦笑著向仍是站在原處，但剛剛確實是出手相助的三個男人道謝。不然這群孩子的大師兄不在，剩下這幾只小的你一言我一語的吵吵鬧鬧個沒完，他還真是不知如何是好。再低頭看著被三位師父‘勸’回來的徒弟們，已經規規矩矩的跪在自己面前，再不敢隨便多話了。

　　“正如剛才所言，你們不需要繼續在這山上練武，可以下山離開了，當然，你們的大師兄只是現在有點事才沒有來這里，可他確實是要和你們一起下山的。但是，說是可以下山，實際上是要通過我們幾個對你們的測試才行，合格者才可以下山離開?！?/p>

　　“誒？還要測試？”這一次驚聲怪叫的是始終站在一旁冷眼旁觀不曾言語的少年。

　　那少年身穿一襲銀白色衣衫，背負寶劍，一頭銀白色長發一半用銀白色發帶高高束起，一半散落著。額上系有銀色緞帶，緞帶中間似有異物略微凸起，身形消瘦，面容俊俏卻略顯蒼白病態，雙目漆黑如墨。

　　他身后站著的是另一個始終不曾開口的少年?？瓷先ポ^年長幾歲，身材也較為高大強壯，與之相反的是通體黑色裝扮。手持比正常刀劍體型要更大些的寶劍，此時他正凝眉冷目若有所思望著幾位師父。

　　“哦，對了！你們的大師兄，不需要參加測試，也就是說要接受考驗的只有你們?！弊鰩煾傅穆龡l斯理的又加上一句，果然換來一片怪叫哀嚎。

　　“您說啥？”

　　風，輕輕的吹著，吹得漫山遍野的枝葉在星空下、柔媚的月色里悠然搖曳著，細微的沙沙聲和著蟲鳴鳥啼音不止。

　　曉峑山的夜，微涼。

　　“為什么？為什么突然說要下山？”滿溢濃濃藥草氣息的小院里，一身黑衣少年沉聲質問著將他擋在房門外的女子。

　　“是覺心他自己決定的?！?/p>

　　門口的女子看著眼前的孩子，平素冷然無緒的臉上此刻帶著罕見的怒意，可急切的眼里流露出的卻是藏不住的慌亂，一時竟讓她不忍直視。

　　“什么？是公子自己決定下山的？可是，公子他現在可以下山離開了嗎？讓開，我要見神醫師父?！?/p>

　　那女子擋在門前，不讓他進門?！吧駸o及現在身體不適，還不能見你?！?/p>

　　“為什么要答應讓公子下山？將來若是他又發作而你們又不在他身邊時該如何是好？為什么公子還沒有痊愈神醫師父就要讓公子下山離開？讓開，我要見神醫師父，他不能突然出爾反爾?！?/p>

　　“住口影子！”覺心不知何時走近，沉聲呵斥住自己的護衛?！安豢蓪﹄览泿煾笩o禮，還不退下！”

　　“可是公子……”影子不甘心還想說什么。

　　覺心厲聲斥道：“退下！”

　　“是?！庇白硬桓疫`背自己主人的命令，垂首離開，走出兩步后忽又轉身上前，跪在肜罌師父面前行禮認錯?！坝白邮ФY，多有得罪?！?/p>

　　說罷也不等肜罌師父開口說些什么就徑自起身欲離開，但是身后屋內傳出的聲音止住了他的腳步。

　　“已經十年了，十年前你帶著覺心來到這曉峑山上，求我救他一命，我答應了?？墒?，十年來，老夫聯合天下奇人異士試盡了各種辦法，用盡無數奇珍異草，卻也只是做到為他續命十年。下山去吧！天下之大，興許還有一線希望?！?/p>

　　影子垂眸不語的聽著神醫師父把話說完，那從屋內傳出的聲音與其說是虛弱無力，不如說更像是瀕死之人發出的最后的**嘆息。

　　影子默默轉身上前，跪在門前向屋內重重的叩頭后起身離去。只是始終用力握緊手中劍的手終究還是忍不住的隱隱顫抖不止，告訴著人們，他的絕望。

　　肜罌師父：“那孩子很擔憂你?！?/p>

　　“我知道?！庇X心望著前方，一時間只覺得心中盡是抑不住的酸澀悲苦，為那獨自在夜色中遠去的頹然背影。

　　肜罌師父凝眉注視著覺心悵然若思的身影，那抹銀白色竟比天上明月還要耀眼奪目，卻也更加凄然哀婉。

　　那頭銀色的發絲依舊，只是，十年過去了，這孩子長大了。

　　曾以為寸步難行的生命，轉眼竟是十年已逝，好快。

　　看著眼前的羸弱少年，不禁想到初次見面時還只是個稚齡幼童，再想到十年來一起經過的所有，想著這孩子此時心里和身體默默經受的一切，不免悲從中來。

　　“覺心，…你…或許……”肜罌師父想要說些什么至少想安慰這孩子，不想他獨自承受一切，但是，終是徒勞，到頭來，說什么都是那么的蒼白無力。

　　“師父不必多言，覺心明白。世間萬物，生死自有天命，覺心不怨，亦無憾?！庇X心淡然低語，師父說不出口的是什么，他知道，只是不需要了。憐惜同情也好，愧疚不舍也罷，于自己，這些都是師父們不需要有的情緒。

　　“我們從不問你是誰……”屋內那艱辛嘶啞聲音又再次響起?！氨M管你身上的一切都令人深深的不安?？扇缃窭戏蛞獑柹弦痪?，你，覺心，可以出現在江湖上嗎？覺心可以再一次出現在世人面前嗎？”

　　覺心沉默不語只是怔怔的望著夜空出神，關于神醫師父的問題他從不曾去想過，或者說，他從未想過，有一天可以離開這曉峑山，活著離開。

　　覺心：“……幾位師父不是皆來自江湖嗎？”

　　不用多說，師父們明白覺心的意思。眾人因為不知覺心的身世來歷，又隱約明白他畢竟與尋常孩子不同，才擔憂其出現江湖會惹來禍端。但是，正如覺心所言，除去神醫神無及師父常年隱居世外，其他五位皆是江湖上見多識廣的人物，他們既不知，那么旁人只怕也不可知。況且即便覺心仍是一頭刺目的銀色長發，但其身形外貌卻都已改變，覺心已經不再是當年的孩子了。

　　肜罌師父蹙眉看著覺心的孤傲的背影，遲疑問道：“覺心，你…不回去嗎？”

　　覺心不解?！盎厝?？”

　　“對，你不想回到你原來的地方嗎？或許你的家人仍在等你…”

　　“覺心無家?！庇X心冷聲打斷肜罌師父的話?！皼]有家，沒有家人，覺心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p>

　　覺心不理會肜罌師父聽到他的話后滿面的驚詫之情，暗自理了理氣息，平靜下自己紊亂的心緒，強迫自己壓下滿腔滿心的疼才轉身向肜罌師父問道：“倒是幾位師兄師姐，讓他們和我一起，真的沒關系嗎？”

　　肜罌師父：“即使現在不讓他們和你一起下山，你獨自離開后他們也不會當做什么都沒發生過的。與其將來只能被迫承受無法挽回的遺憾，倒不如給他們個機會，讓他們可以自己去努力爭取，縱然結果仍是不變，也不會懊悔于自己的無所知、無所為了?！?/p>

　　“…已經…沒有機會了?！庇X心向師父欠身施禮，默然離去。

　　饒是平素再怎樣寡情心冷的人，此刻也不禁愕然心顫?！澳呛⒆印睦锸裁炊贾??！?/p>

　　“什么都知道，才更讓人傷心?！彼膫€精疲力竭的男人從屋內走出來到門邊，凝眉望著那抹瘦弱卻傲然昂首的銀白色的身影漸行漸遠。

　　覺心幽然徘徊在曲折蜿蜒的山間小路上，雖已夜深，卻并不急著回住所。

　　他想他是在告別，和這熟悉的夜色，還有，又一個曾經的自己。

　　“你要明白，生死有命，這十年，已是強求?！庇X心迎著清風，遙望著天上皎月，嘆息似的喃喃低語?！澳銢]有錯，只是…不該再執著的……”

　　“回去吧，明日那幾個老家伙還要弄什么測試，要好好陪他們玩玩才有趣?！?/p>

　　“……是?！?/p>

　　覺心聽著幾步外的暗處傳來的應答聲，稍稍放緩腳步?！斑@世上若是沒有覺心，影子會是什么樣子呢？”

　　影子：“……沒有覺心便沒有影子?！?/p>

　　“……傻瓜！我說過，永遠不要讓一個名字禁錮你的一生！這世上無論有沒有覺心，影子就是影子，……只是，若沒有覺心，影子卻會有一個不一樣的，屬于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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